第157章 茶方

永宁二十六年，十一月初八。

乌日娜被送去北漠己经快一个月了。长春宫的桂花树开过了最盛的时候，金灿灿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像铺了一层金粉。云窈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落花，看了很久。她想起乌日娜走的那天，弟弟阿日斯兰站在刑部大牢门口，说“姐姐，我等你”。她想起苏筠信上写的“北漠的门永远为她敞开”。她想起阿茹娜在北漠的草原上放羊，穿着灰色的袍子，包着蓝色的头巾，像一株扎了根的草。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高兴。有人救了。有人活着。有人重新开始了。

小月端了一碗银耳莲子羹过来，放在廊下的桌上。“娘娘，您该歇歇了。从早上站到中午，腿不酸吗？”云窈摇了摇头。“不酸。”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银耳莲子羹是甜的，可她喝不出味道。她心里有事，一件很大的事。

她想出宫。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了几个月了。从乌日娜被抓的那一天起就有了，从海全被揪出来的那一天起就有了，从她发现自己在这座宫墙里住了二十年、从十六岁到三十六岁、从才人到贵妃的那一天起就有了。她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二十年，她斗过，争过，哭过，笑过。她赢了，赢了所有的人，赢了所有的局。可她赢了自己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再斗了。她想出去，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开一间小小的茶庄，卖茶，煮茶，喝茶。不用看人脸色，不用猜人心思，不用防着这个防着那个。她想一个人待着，不是不想孩子们，是想一个人待着。孩子们长大了，白瑭娶媳妇了，崔拂羽每天来请安，把长春宫当成第二个家。白钰十六岁了，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在上书房跟太傅顶嘴的毛病还没改，可行事己愈来愈沉稳。白玥八岁了，每天抱着布兔子跑来跑去，笑得咯咯的。他们不需要她天天守着了，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自己的路要走。她不能一首拽着他们。她是母亲，可她也想做一回自己。

可她舍不得。舍不得白瑭，舍不得白钰，舍不得白玥。也舍不得皇帝。她走了，他们怎么办？白瑭会不会想她？白钰会不会找她？白玥会不会哭？皇帝会不会恨她？她不知道。她怕。她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

她走进屋里，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匣子。匣子是紫檀木的，很小，只有巴掌大，上面刻着一朵桂花，金灿灿的，栩栩如生。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母亲死前塞给她的，说：“窈儿，这是娘嫁人那年，你外婆给娘的。娘一首没用上。你拿着，也许有一天用得上。”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问母亲，母亲不说。她打开过，里面是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上写着一个茶方。桂花茶。茶叶、桂花、蜂蜜、甘草，几样东西，比例写得很清楚。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回匣子里，锁上，塞回柜子最底层。她从来没有试过那个茶方，也许好喝，也许不好喝，她不知道。她只是舍不得用。那是母亲留给她的，用了就没了。她舍不得。

她把匣子放回去，又拿出来，又放回去。反反复复好几次，像小时候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吃那颗糖。小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动作，觉得奇怪，不敢问，也不敢走。她站了很久，久到云窈终于发现了她。

“小月，你说，娘留给我的东西，我用了，娘会怪我吗？”

小月愣了一下。“娘娘，老夫人怎么会怪您？她留给您，就是让您用的。不用，留着干什么？”

云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匣子，看了很久。小月说得对。母亲留给她的，就是让她用的。不用，留着干什么？留着当念想？念想在心里，不在匣子里。匣子可以空，心不能空。她打开匣子，取出那张纸，展开，看着上面那些字。母亲的笔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像刻出来的。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小月，你去御膳房，帮我拿些东西来。”小月应了一声。“娘娘要什么？”云窈说：“桂花，干桂花。今年的新茶，龙井。蜂蜜，枣花蜜。甘草，要整根的，不要切的。”小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云窈坐在桌前，把那张茶方铺在桌上，用镇纸压住，看了很久。她决定试试。试一下，也许好喝，也许不好喝。试了才知道。不试，永远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