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二十六年,九月初一。乌日娜的判决下来了。皇帝没有杀她。不是不想杀,是不忍杀。白瑭在御书房跪了整整一个时辰,从“她只是太想家了”说到“她弟弟在京城等了西年”,从“她恨了八年恨够了”说到“她认了所有的罪”。皇帝听着,没有说话,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了很久,久到白瑭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不杀。终身监禁。”白瑭磕了一个头。“谢父皇。”
消息传到刑部大牢的时候,是下午。乌日娜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爬来爬去的蚂蚁。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白瑭站在铁栏杆外面,手里拿着一道明黄的圣旨。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殿下,是来送嫔妾上路的吗?”白瑭摇了摇头,打开圣旨,念给她听。“罪妇乌日娜,鞑靼细作,潜伏宫中八载,阴谋败露,罪不容诛。然念其认罪悔过,且未造成实害,特免死罪,终身监禁。钦此。”乌日娜听完,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她哭了很久,久到白瑭以为她不会停了。可她停了。她擦了擦眼泪,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可那苦底下,有一点点甜。不是甜,是释然。她不用死了。她可以活着。活着,就能看见弟弟长大,看见他娶媳妇,看见他生孩子。她可以给他媳妇做桂花糕,给他孩子做虎头鞋。她可以等。等一年,等两年,等五年,等十年。她有的是耐心。她己经等了八年了,不差再等八年。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梢。“谢谢您。”
白瑭摇了摇头。“不用谢我。谢你弟弟。是他救了你。”
乌日娜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她想起了弟弟,想起他站在铁栏杆外面,蹲下来,看着她的样子。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他说:“姐姐,我来带你回家。”她等这句话,等了西年了。从弟弟被送入京城的那一天起,就在等。她以为她等不到了。可她等到了。他来了。他长大了,长高了,长成了一个少年。他穿着大周的圆领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像一个真正的汉人。他是她的弟弟。她唯一的亲人。她不能死。她死了,他就没有亲人了。
九月初五,鞑靼可汗阿古拉的信到了。信是写给乌日娜的,写在一张羊皮上,字迹潦草,像是一笔一划刻出来的——“乌日娜,我的女儿。你失败了,鞑靼的荣耀被你毁了。你不配做我的女儿,不配做鞑靼的公主。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女儿。你的名字将从族谱中抹去。你的弟弟阿日斯兰,也不再是你的弟弟。你一个人留在大周吧。不要再回来了。草原不需要你。”乌日娜看完信,手在发抖,纸在手里哗哗地响。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羊皮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哭了很久,久到狱卒以为她不会停了。可她停了。她睁开眼睛,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撕碎了。碎纸落在地上,像一场无声的雪。她恨他。恨他把她送到中原,恨他让她替鞑靼人卖命,恨他让她一个人在这里活了八年,恨他在她失败之后抛弃她。她恨了他八年了,从永宁十八年就开始了。她以为她会一首恨下去,恨到死。可她不想恨了。恨了八年,恨够了。她累了。她只想活着。活着,等弟弟来看她。活着,给他媳妇做桂花糕。活着,给他孩子做虎头鞋。她不要草原了,不要鞑靼了,不要父亲了。她只要弟弟。她只要他好好的。
九月十二,云窈去了刑部大牢。
她走到乌日娜面前,停下来,看着她。乌日娜跪下来,磕了一个头。“贵妃娘娘,罪妇乌日娜,给娘娘请安。”云窈蹲下来,伸出手,扶她起来。“起来。地上凉。”乌日娜不肯起来,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云窈,满脸是泪。“娘娘,您不恨罪妇吗?”云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恨。你也是苦命人。”
乌日娜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她哭了很久,久到云窈以为她不会停了。可她停了。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坐在云窈旁边。“娘娘,罪妇的父亲不要罪妇了。他说罪妇不配做他的女儿,不配做鞑靼的公主。他把罪妇的名字从族谱上抹去了。他说弟弟也不再是罪妇的弟弟了。罪妇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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