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避险

永宁二十六年，六月十五。

天还没亮，季婉棠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她睁开眼睛，看着帐顶，看着那些绣着的金色云纹，看了很久。然后她坐起来，穿上衣裳，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咸福宫的院子，石榴树己经开了花，红艳艳的，像一团一团的火。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匕首。匕首很小，藏在手心里，几乎看不见。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光，像一只眼睛，一只闭不上的眼睛。她把匕首塞进袖子里，转过身，走出门。

今天是六月十五。贵妃要去伽蓝寺祈福。那个人告诉她了，写在纸条上，塞在门缝里——“六月十五，贵妃去伽蓝寺祈福。路上动手。匕首在匣子里，你收好了。”她没有问那个人是谁，没有问为什么要帮她，没有问事成之后会怎样。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贵妃是害死她父亲的凶手。她要杀了她。给父亲报仇。她不管后果，不管事成之后自己会死还是会活，不管那个人是在帮她还是在利用她。她不在乎。她只要贵妃死。父亲死了，死在刑部大牢里，说是畏罪自尽。可父亲不会自杀。父亲说过，他是清白的，他没有贪河工银两，没有私卖军器局的旧兵器，什么都没有做。他是被人害死的。害他的人，就是贵妃。那个人在信里写了，贵妃知道父亲知道她的秘密，所以杀了他。那个秘密，在她的茶庄里。季婉棠不知道那是什么秘密，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贵妃是凶手。杀父仇人。血债血偿。

她走出咸福宫，沿着夹道往神武门走。她走得很慢，步子小小的，低着头，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草。没有人注意她，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看她一眼。她像影子一样，穿过夹道，穿过御花园，穿过东华门，走到了神武门。神武门外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是长春宫的，淡青色的帐帘，上面绣着金色的桂花。季婉棠站在远处，看着那辆马车，看了很久。她的手在发抖，她的心在发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把匕首从袖子里抽出来，握在手心里。手不抖了。心也不抖了。她站在那里，等着。等贵妃出来，等马车出发，等路上动手。她等着。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贵妃没有出来。马车还停在那里，帐帘垂着，没有人上车，没有人下车，没有人来，没有人走。季婉棠的额头上渗出了汗。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贵妃为什么还不出来，不知道是不是计划出了差错。她只能等。她除了等，什么都不能做。她靠在墙上，把匕首塞回袖子里，闭上眼睛。她在想父亲，想父亲在刑部大牢里最后的日子，想他是不是很冷，是不是很饿，是不是很害怕，是不是在死之前喊过她的名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父亲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她要给他报仇。杀了贵妃。她不管贵妃是不是真的害了父亲，不管那个人是不是在利用她，不管事成之后自己会死还是会活。她不在乎。她只要贵妃死。

辰时三刻，一个小太监从长春宫跑出来，跑到马车旁边，对车夫说了几句话。车夫点了点头，赶着马车走了。马车走了，没有贵妃。车上没有人。季婉棠站在那里，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她的手又开始发抖了。她把匕首塞回袖子里，转过身，走回了咸福宫。她走得很慢，步子小小的，低着头，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草。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贵妃为什么没有上车，不知道计划为什么没有成功。她只知道，她失败了。她连贵妃的面都没见到，就失败了。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匕首，放在桌上。匕首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像一只眼睛，一只闭不上的眼睛。她看着那把匕首，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匕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把匕首放回匣子里，锁上，塞回柜子最底层。她不能急，不能慌，不能让人看出她的心思。她要等。等下一个机会。那个人还会给她写信的。她等着。

云窈没有去伽蓝寺。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昨天晚上，白玥发了高烧。不是普通的烧，是烧得说胡话的那种。小月半夜跑来敲云窈的门，声音都在抖：“娘娘，公主烧得厉害，一首在喊娘。”云窈披了件衣裳就跑过去了。白玥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闭着，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云窈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她把手缩回来，看着小月。“叫太医。快。”小月转身就跑。太医来了，诊了脉，说是风寒入体，又受了惊，开了药，让人熬了喂下去。白玥不肯喝，喂一口吐一口，吐得满身都是。云窈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喂，喂得很慢，很轻，像在喂一只不肯吃东西的小猫。白玥喝了小半碗，又吐了。云窈没有放弃，继续喂。喂到天亮，白玥终于不吐了，烧也退了一些。她睁开眼睛，看见云窈坐在床边，眼泪就掉下来了。“娘，蓁蓁做噩梦了。梦见有人拿刀，要杀娘。蓁蓁跑过去挡，可跑不动，怎么也跑不动。”云窈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把白玥抱进怀里，抱得很紧。“没事。娘在。没人能杀娘。”白玥趴在她肩上，哭了一会儿，又睡着了。云窈抱着她，坐在床边，一夜没有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