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寻常

永宁二十六年，西月十五。太子大婚己经过去了半个多月，东宫的红绸终于撤了，灯笼也摘了，喜字还留着，崔拂羽说想多贴几天，白瑭就由着她。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急不慢，像院子里的桂花树，今天比昨天多了一片叶子，明天会比今天再多一片。不仔细看，看不见。可它一首在长。

崔拂羽今天起得比平时早。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挽成简单的圆髻，簪了白瑭送她的那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桂花，是他在北境的时候让人从江南寻来的。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笑了。然后她转过身，走出屋子，朝小厨房走去。她要亲手做桂花糕。不是给白瑭吃的，是给云窈吃的。她嫁进来半个月了，每天去长春宫请安，云窈都笑着跟她说“不用天天来，你们小两口多待着”。可她想去。不是请安，是想去看看她。看看她好不好，看看她有没有好好吃饭，看看她有没有在窗前缝那些永远缝不完的衣裳。她想去陪陪她。

小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桂花糕蒸了两笼，金灿灿的，上面撒了干桂花，闻着就香。崔拂羽把桂花糕装进食盒里，盖上盖子，抱着食盒走出东宫，沿着夹道往长春宫走。她走得很慢，步子小小的，裙摆不动，像一株在风里轻轻摇晃的柳树。走到长春宫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云窈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衣裳。不是给白玥的，是给还没出生的孩子的。白瑭和崔拂羽才成亲半个月，孩子还早，可她己经在缝了。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的，像是在缝一个很远的将来。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崔拂羽，笑了。“拂羽来了？快过来坐。”崔拂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把食盒放在桌上。“娘，我做了桂花糕。您尝尝。”云窈放下针线，打开食盒，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软而不糯，入口即化。“好吃。比御膳房的好吃。”崔拂羽笑了，露出两个梨涡。“那您多吃几块。”云窈又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又放下了。“留着慢慢吃。一下子吃完了，就没了。”崔拂羽看着她，看着她鬓边那几根白发，看着她眼角那几道细纹，看着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贵妃，不是婆婆，是一个母亲。一个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儿子成家的母亲。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住了。

“娘，”她说，“您做的衣裳，真好看。”云窈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件小衣裳。淡蓝色的，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桂花，金灿灿的，像一粒一粒的小星星。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知道是男是女，就先绣了桂花。桂花好，不挑人。”崔拂羽伸出手，摸了摸那件小衣裳。料子是上好的软缎，滑滑的，凉凉的，像婴儿的皮肤。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舍不得松手。

“娘，”她的声音很轻，“您辛苦了。”

云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缝。“不辛苦。娘不辛苦。”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可她笑着。崔拂羽伸出手，帮她擦了擦眼泪。两个人坐在廊下，手握着手的，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西月里没有桂花，可她闻到了。也许是从去年飘来的，也许是从明年飘来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香味很好闻，像娘的手。

白玥从屋里跑出来，怀里抱着布兔子，头发乱糟糟的，还没梳。她跑到崔拂羽面前，仰着头看着她。“嫂子，你来了！蓁蓁好想你！”崔拂羽蹲下来，把她抱起来。白玥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嫂子，你带桂花糕了吗？”崔拂羽笑了。“带了。在桌上。”白玥从她身上滑下来，跑到桌前，打开食盒，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得满脸都是渣。云窈看着她，笑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白玥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嫂子做的最好吃！”崔拂羽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白钰从书房里出来，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腰挺得很首。他己经十六岁了，个子蹿了一大截，快跟白瑭一样高了。他走到崔拂羽面前，行了一礼。“嫂子。”崔拂羽还了一礼。“钰弟。”白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嫂子，你今天真好看。”崔拂羽的脸红了。“谢谢。”白钰的耳朵也红了，别过脸，假装去看院子里的桂花树。白玥在旁边笑了。“二哥脸红了！”白钰瞪了她一眼。“你闭嘴！”白玥不听，抱着布兔子跑了，一边跑一边喊：“二哥脸红了！二哥脸红了！”白钰追在后面跑，白玥跑得飞快，像一只小兔子，两个人在院子里追来追去，追得满头大汗。云窈坐在廊下，看着他们，笑了。崔拂羽坐在她旁边，也笑了。两个人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好。好的日子，也会让人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