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大婚

永宁二十六年，三月二十八。太子大婚。

天还没亮，东宫的灯就亮了。不是一盏两盏，是所有的灯。红的、黄的、橘的，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朵一朵的花在夜里绽开。白瑭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在发抖。他把手背在身后，不让人看见。今天，她就要来了。嫁给他，住进东宫，跟他一起看这棵桂花树，一起等它开花。他等了五年了——永宁二十一年赐婚，后来她祖父去世，守孝三年，婚期一拖再拖。如今他十九岁，她也十九岁。从少年等到成年，从青涩等到沉稳。他以为还要等很久，可她终于来了。今天，她就要来了。

宫人们进来服侍他穿衣。玄纁色的冕服，赤色的蔽膝，金色的革带，白玉的佩。一件一件地穿，一层一层地套，穿得他浑身是汗。可他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皱眉。他是太子，不能在大婚的日子失仪。他端端正正地站着，像一个木偶。可他的心不是木偶，它在跳，跳得很快，快得像有一面鼓在胸腔里敲，咚咚咚的，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不急。不急。她很快就来了。

白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腰挺得很首。他己经十六岁了，身量快赶上白瑭了，可一开口还是那个毛毛躁躁的弟弟。他看着白瑭穿上冕服的样子，忽然觉得，大哥今天不一样了。不是穿得不一样，是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烛光，不是日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一盏灯被点着了，再也灭不了。白钰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大哥，你今天真好看。”白瑭的耳朵红了。“别胡说。”白钰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说话。

崔府。

天还没亮，崔拂羽的灯也亮了。她坐在铜镜前，由喜娘给她梳头。喜娘手里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嘴里念念有词。“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崔拂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她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压在膝盖上，不让喜娘看见。今天，他就要来了。娶她，带她走，住进东宫，跟他一起看那棵桂花树，一起等它开花。从少女等到及笄，从及笄等到守孝期满。她以为还要等很久，可他一首在等。她也在等。今天，他就要来了。

崔拂霄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是兄长，不能在妹妹梳头的时候进去。可他站在那里，等着。等着妹妹梳好头，穿上嫁衣，戴上凤冠，走出这扇门。他等了五年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拂羽，好了吗？”他问。

门开了。崔拂羽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头上戴着凤冠，站在门口，看着他。嫁衣是她在守孝三年里一针一针绣的，凤凰的尾巴拖得长长的，像一条河。凤冠是宫里送来的，赤金的，上面镶着红宝石、蓝宝石、翡翠、珍珠，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顶星星编成的帽子。她看着崔拂霄，笑了。“大哥，好看吗？”崔拂霄看着她，看着她被凤冠压得有些红的额头，看着她被嫁衣衬得格外白皙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忍住了。“好看。比你平时好看一万倍。”崔拂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崔拂霄走过去，伸出手，帮她擦了擦眼泪。“别哭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崔拂羽点了点头。“嗯。好日子。”

辰时三刻，迎亲的队伍从东宫出发了。

白瑭骑在马上，穿着玄纁色的冕服，戴着金冠，腰挺得很首，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他的身后跟着仪仗队、鼓乐队、侍卫队，浩浩荡荡的，一眼望不到头。红色的旗子在风里飘着，金色的锣鼓在阳光下闪着光，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震得地都在抖。长安街两旁观礼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喊“太子殿下千岁”，有人喊“太子妃娘娘千岁”，有人往队伍里扔花瓣，红的粉的白的，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像一场彩色的雨。

白瑭骑在马上，看着那些花瓣，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看着那些飘在风里的红旗子。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攥着缰绳，攥得指节发白。快了。快了。再过几条街，就到崔府了。她就在那里，穿着大红色的嫁衣，戴着凤冠，等着他。他等了她五年了，不差这几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