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之后的第三天,圣旨到了长春宫。
魏吉祥站在正殿中央,展开明黄的圣旨,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云窈的心里。“贵妃云氏,即日起禁足长春宫,非诏不得出入。冠礼及大婚事宜,交由淑妃霍氏、婉妃高婉共同协理。六宫事务,暂由贤妃代理。禁足期间,任何人不得探视——皇子公主除外。钦此。”
云窈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金砖。金砖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像一条小小的河。她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盯到眼睛都花了。然后她叩首,起身,接过圣旨。“臣妾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潭死水。魏吉祥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躬了躬身子,退了出去。
小月站在旁边,眼泪己经流了一脸。她不敢哭出声,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云窈转过身,看着她,笑了。“哭什么?又不是要砍头。只是禁足,半年就过去了。”小月摇了摇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云窈走过去,伸出手,帮她擦了擦眼泪。“别哭了。去给蓁蓁梳头,她该去上书房了。”小月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转身走了。
云窈一个人站在正殿里,手里捧着那道明黄的圣旨。圣旨很轻,可她觉得沉。沉得她手腕发酸。她低下头,看着上面那些字,看着那些“禁足”“不得出入”“任何人不得探视”。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圣旨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长春宫的院子,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几片枯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再过一个月,它就要发芽了。嫩绿嫩绿的,像刚出生的孩子。她等着。她只能等。
消息传得很快。
霍昭听到的时候,正在校场上骑马。她勒住马,从马上跳下来,抓住传话的小太监。“你说什么?贵妃被禁足了?”小太监吓得腿软,结结巴巴地说:“回、回淑妃娘娘,陛下下旨,贵妃娘娘禁足长春宫,半年不得出入。”霍昭松开他,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她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御书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不能去。去了,皇帝会更怀疑云窈。她不能帮倒忙。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了储秀宫。她走得很慢,步子小小的,不像她。她从来不会走这么慢。她走得快,跑得快,什么都快。可今天,她快不起来了。
高婉听到的时候,正在屋里绣花。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绣。“知道了。”她说。传话的小太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高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小太监摇了摇头,赶紧退了出去。高婉低下头,继续绣花。可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针扎进了手指,血渗出来,染红了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帕子是白色的,血是红色的,红白相间,像一朵一朵的小花。她看着那些小花,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翊坤宫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没有花,没有叶,只有干枯的枝条。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她关上窗户,走回去,坐下来,继续绣。她的手不抖了。她把那块带血的帕子叠好,放在一边,换了一块新的,重新开始绣。她绣得很慢,一针一针的,像是在数日子。数着还有几天能去看云窈,数着还有几天禁足能解除,数着还有几天一切能好起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会等。等一年,等两年,等五年,等十年。她有的是耐心。她等了十几年了,不差这半年。
贤妃听到的时候,正在佛堂念经。她听了,手里的佛珠停了片刻,然后继续捻,继续念。念完那卷经,她才站起身,走到门口,问了一句:“六宫事务,交给本宫协理?”来传旨的太监跪在地上。“回贤妃娘娘,是。陛下说了,六宫事务暂由贤妃娘娘代理。”贤妃点了点头。“知道了。”她转过身,走回了佛堂。她跪下来,继续念经。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梢。“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她念了很久,久到蜡烛烧了一根又一根,久到窗外天都黑了。她没有停。她不敢停。她怕一停,就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想云窈,想禁足,想那些折子,想那些信,想那些刀剑。想谁在背后捅了这一刀。她不能想。她是贤妃,她只管念经。经念完了,天就亮了。天亮了,日子还要过。她只能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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