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暗涌

永宁五年，正月。

年节刚过，宫里还残留着几分喜庆的气息。廊下的红灯笼还没撤，甬道上的鞭炮碎屑扫了又落，是各宫小太监们放着玩的。寒气却一天比一天重，早晨起来，窗棂上结着厚厚的霜花。

云窈站在窗边，用手指在霜花上慢慢画着。

画的是一个“茶”字。

青棠从外头进来，跺了跺脚上的雪，呵着白气说：“娘娘，李太医来了。”

云窈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李济民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他比两年前刚认识时老了些，眼角添了几道细纹，官袍还是那身半旧的，袖口磨得更白了。

“下官见过宁嫔娘娘。”

云窈转过身，指了指椅子：“坐。”

李济民坐下，只坐了半边身子。

云窈看着他，开门见山：“说吧。”

李济民压低声音：“高婕妤那边，最近动静不小。”

云窈的眉头动了动。

“什么动静？”

“她派人查了麝香局那件事。”李济民的声音压得更低，“查得很细，连红绡当年在浣衣局怎么死的都问了。”

红绡。

柳琊身边那个大宫女，麝香局那日被杖八十、发配浣衣局的那个。

她死了？

云窈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怎么死的？”

“病死的。”李济民说，“发配浣衣局不到一个月就死了。当时没人觉得奇怪，那种地方，死个把人太正常了。”

云窈放下茶盏，看着窗外。

“现在呢？”

“现在高婕妤的人查出，红绡死的那几日，浣衣局有人见过皇后宫里的管事太监。”

殿里静了一瞬。

云窈的目光定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上，很久没有动。

李济民不敢出声，只是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云窈忽然问：“她还查了什么？”

“还查了柳琊死那晚的事。”李济民说，“那个 allegedly 杀了柳琊的太监，高婕妤的人找到了他的老乡。”

云窈转过头，看着他。

“那人说，那太监根本没什么相好的，更别提为了红绡杀人。”

云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李济民看见了，脊背一阵发凉。

“有意思。”她说，“高婕妤查得这么细，是想干什么？”

李济民摇摇头：“下官不知道。但下官听说，她最近往太后宫里跑得很勤。”

云窈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太后。

那个给了她“宁”字、让她每日给皇帝送茶、说“光是不敢活不长”的太后。

高婕妤去找太后做什么？

告状？投靠？还是——联手？

云窈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又开始落雪了，细细的，密密的，一片一片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李太医。”

“下官在。”

“从今天起，你不用来了。”

李济民愣住了，脸色一下子白了：“娘娘，下官做错了什么——”

云窈抬起手，止住他的话。

“你没做错。”她转过身，看着他，“正因为你没做错，我才让你别来了。”

李济民不解地看着她。

云窈走回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高婕妤能查到红绡的事，能查到那个太监的事，就能查到你来过承香殿。”她说，“我不想你出事。”

李济民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云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给他。

“这里有些银子，够你母亲再看两年的病。往后有事，我会让青棠去找你。你来，只当是寻常请脉。”

李济民双手接过，眼眶微微发红。

“娘娘……”

云窈摆摆手：“去吧。”

李济民跪下，叩了个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青棠忍不住问：“娘娘，李太医是个好用的，为什么不用了？”

云窈看着窗外那场雪，慢慢说：“正因为他好用，才要护着。”

青棠不解。

云窈转过身，看着她。

“这宫里，能用的人不多。”她说，“死一个，少一个。”

青棠低下头，不说话了。

傍晚，云窈去承明殿送茶。

雪越下越大，夹道上的积雪己经没过了鞋面。云窈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手里托盘上的茶壶却纹丝不动。

走到承明殿门口时，魏吉祥正站在廊下，看着那场雪出神。

“魏公公。”

魏吉祥回过神来，连忙躬身：“宁嫔娘娘来了。陛下正等着呢。”

云窈点点头，走进去。

殿里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白弋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外头的雪。

云窈走过去，把托盘放在案上，轻声说：“陛下。”

白弋没有回头，只是说：“过来。”

云窈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窗外，雪落无声。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里，看不见路，看不见人，只有那些宫殿的轮廓隐约可见。

“好看吗？”白弋问。

云窈点点头：“好看。”

白弋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