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琳琅

永宁十七年，五月二十。

云窈发动那天，御花园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

她是在九月初有的孕。那场花宴之后，太医说她不可能再有孩子了，她信了。可身体不会骗人。九月里月信迟了，她以为是累的。十月里开始恶心，她以为是吃坏了东西。首到十月初五，何太医诊出喜脉，她才敢相信。算下来，生产应当在五月下旬。如今五月二十，刚刚好。

那天下午，她正坐在窗边给白玥做小衣裳。是一件淡粉色的小裙子，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桂花。她绣得很慢，一针一针，像是在数日子。忽然肚子一阵剧痛，针扎进指尖，一滴血渗出来，染红了那朵小小的桂花。

小月冲进来。“娘娘！”云窈咬着牙说：“去请接生嬷嬷。去请何太医。”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正在经历阵痛的人。小月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娘娘，您别怕。奴婢马上回来。”云窈想笑，可疼得笑不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

产房里很快忙乱起来。接生嬷嬷们进进出出，烧水的烧水，准备剪刀的准备剪刀，熬药的熬药。云窈躺在床上，疼得浑身发抖，可她没有喊。她从来不在产房里喊。生瑭儿的时候没有，生钰儿的时候没有，现在也不会。白蘅说过，娘娘是这世上最勇敢的人。她不想让白蘅失望。

高婉第一个赶来。她穿着一身便服，头发简单地挽着，鞋穿反了一只，她不知道。她跑到床边，握住云窈的手。“云窈！”云窈看着她，笑了。“阿婉，你鞋穿反了。”高婉低头一看，果然反了。她没有去换，只是握紧云窈的手。“别怕，我在这儿。”

霍昭也来了。她是从校场跑来的，身上还穿着骑装，脸上全是汗。“娘娘，我来了！”她跑到床边，握住云窈的另一只手。她的手很热，热得像一团火。

贤妃也来了。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远远地看着，手里捻着佛珠，嘴唇微动，不知在念什么。棠梨站在她身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林栖站在更远的地方，牵着白蘅的手。白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仰着头问：“额娘，娘娘怎么了？”林栖说：“娘娘在给你生妹妹。”白蘅说：“那她疼不疼？”林栖沉默了一会儿。“疼。可她会熬过去的。”白蘅点点头，没有再问。

疼。一波一波的疼，像潮水一样涌来。云窈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可她没有喊。何太医跪在床边，满头大汗。“娘娘，胎位很正。您用力！”云窈用力，再用力。接生嬷嬷在一旁喊：“看见头了！娘娘再用力！”云窈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咬着牙。一声婴儿的啼哭，响彻产房。

“生了！生了！是个小公主！”

云窈听见这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在床上。高婉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送到她面前。“云窈，你看，她多好看。”云窈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脸，眼泪流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孩子哭了一声，又安静下来。云窈笑了。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白蘅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进来，趴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妹妹！真的是妹妹！”云窈看着她，笑了。“是，是妹妹。”白蘅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小脸。“妹妹，我是姐姐。”孩子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白蘅高兴得跳起来。“她看我了！她看我了！”白钰也跑进来，趴在床边。“妹妹！妹妹！”白瑭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己经十岁多了，知道产房不能随便进。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云窈，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嘴角带着笑。云窈看见他，朝他招了招手。白瑭摇摇头。“我不进去。我就在这里看着。”云窈笑了。她的瑭儿，真的长大了。

皇帝站在更远的地方。他穿着一身常服，肩上有几片落叶，不知道站了多久。魏吉祥站在他身后，轻声说：“陛下，您不进去看看？”皇帝摇摇头。“不进去了。有人替朕看了。”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产房的方向。然后他继续走，没有回头。

洗三礼那天，云窈给女儿取了个小名。叫蓁蓁。取自《诗经》，“桃之夭夭，其叶蓁蓁”。林栖听了，说好。白蘅听了，说不好。“娘娘，妹妹叫蓁蓁，那我叫什么？”云窈说：“你叫蘅儿。”白蘅说：“蘅儿好听还是蓁蓁好听？”云窈想了想。“都好听。”白蘅不满意。“那哪个更好听？”云窈说：“蘅儿更好听。”白蘅满意了，跑去跟白钰说：“娘娘说了，蘅儿比蓁蓁好听。”白钰说：“那我呢？钰儿好不好听？”白蘅想了想。“不好听。”白钰嘴噘得老高，去找云窈评理。云窈笑了。“都好听。钰儿也好听。”白钰满意了，跑去跟白蘅说：“娘娘说了，钰儿也好听。”白蘅不信，跑来找云窈。“娘娘，你说钰儿好听还是蘅儿好听？”云窈说：“蘅儿好听。”白蘅笑了。白钰又跑进来。“娘娘，你说钰儿好听还是蘅儿好听？”云窈说：“钰儿好听。”白钰笑了。两个人轮流跑进来，问了十几遍，问得云窈头晕。最后还是白瑭把他们拉走了。“别吵娘了。娘要休息。”白蘅和白钰这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