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赌徒

有一次，是个干瘦的男人，欠得不多，但实在榨不出油水了。纵山月问完，合上本子，说：“你没东西可卖了。”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是啊，没东西了……房子早押了，就剩我这一身烂肉，你们要吗？要就拿去！”

纵山月看着他笑，等他笑完了，才说：“你还有阳寿。赌坊可以收这个，折价收。”

男人不笑了，盯着纵山月。

“阳寿……也能赌？你们怎么知道我有多少？”

纵山月从桌下拿出个巴掌大的铜盘，盘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中间嵌着块石头。

“手放上来。”她说，“这玩意叫寿盘，神机宗学徒练手的次品，看个大概，不准。”

“你出生时老天爷给你画了条线，叫寿命上限。大部分凡人七八十岁到头，但你活着，生病、受伤、倒霉，这条线就往下降。也有人走运，吃口灵米吸口灵气，线往上抬点。”

“赌坊收的，是你现在离那条线还有多远。收了，你就活不到那时候了。”

纵春生趴在箩筐里，下巴搁在筐沿上，眼睛盯着那个铜盘。

原来这世上什么都能交易，连时间都能拆碎了，论斤两，看成色，讨价还价。

男人把手按上去。

铜盘边缘亮起一圈极淡的灰光，光晕在盘面上缓慢流淌，最后停在某个刻度附近，微微颤动。

“西十二年上下。”纵山月看了一眼，“误差不超过五年。自愿抵债，天道为证，反悔的代价你担不起。”

男人问：“怎么收？”

“你心里得真愿意。”纵山月说，“阳寿这东西，强抢不来。天道盯着，谁要是敢强行掠夺他人寿元，立刻就会遭反噬。”

“你把手按着上面，心里想着‘我卖十年阳寿’，盘面会亮。亮了，契约就成。赌坊给你钱，你少活十年。”

“有些人活得久，但寿元稀薄，折价就低；有些人命硬，阳寿精纯，就值钱些。”

男人继续问:“那……那收去的阳寿，给谁？”

“赌坊背后有路子。”纵山月没说透，“有些老怪物快死了，又不想死，就收这个续命。也有修士练邪功，拿阳寿当燃料。”

“不过你卖出去的阳寿，别人用了也突破不了自己的上限。好比一个凡人，买再多阳寿也活不到两百岁，天道不许。”

男人颤抖的手按在铜盘上，铜盘表面的雾气开始旋转，越转越快。

“我卖……”男人嗓子发干，“卖五年。”

盘心那块灰石头亮起暗红色的光，光顺着男人手指爬上去，在他手腕绕了一圈，留下道浅红色的印子，慢慢渗进皮肤里，不见了。

契约成了。

纵山月从桌下拿出个小布袋，推过去。

男人抓起布袋离开，门又关上。

刚才那男人按手印的时候，纵春生悄悄放出了一缕感知丝线，想试试能不能碰到那股被抽出来的阳寿。丝线刚探过去，就撞上了一层无形的东西。

不容侵犯的规则感。

那不是任何他之前吃过的东西。它像一道锁，牢牢焊在男人的灵魂深处，上面刻满了看不见的符文。

他的丝线刚挨上去，那层东西就微微震动，警告顺着丝线爬回来，冻得他灵魂一哆嗦。

道种在他意识里嗤笑了一声。

「别碰。」它说，声音里难得带点正经，「那是天道的账本。谁欠谁多少年，都记在上面。你偷看可以，伸手去拿，会被剁爪子。」

纵春生收回感知。他明白了。

阳寿不是飘在空中的能量，它是规则的一部分，是天道给每个活物发的存在时间券。这张券和灵魂绑死，有主，有因果，受最严密的保护。

修仙修仙，修的就是怎么把这券的期限不断延长，甚至最后撕了这券，自己写规则。

道种在纵春生灵魂里惬意地翻了个身。

「我喜欢这里。」它说，声音软绵绵的，「这里的人，会自己走进锅里，还自己撒调料。」

后来纵春生听说，那个男人用阳寿抵了债，却没离开赌坊。他拿着赌坊给他的一点本钱，又坐回了赌桌。

这一次，他押上了自己剩余的阳寿。

他赢了第一把，拿回五年。

赢了第二把，又拿回三年。

第三把，他押上了全部。

骰盅揭开，他输了。

赌坊的人把他拖出去，草席一卷，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几年下来，纵山月在赌坊立住了。

她话少，下手狠，眼睛毒。赌客们见了她，嚣张的气焰总会不自觉矮下去几分。

赌坊管事对她很满意。这女人识趣，知道什么时候该当瞎子，什么时候该当刀子。该她拿的那份抽成，一次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