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年之前烧得浑身滚烫,缩在破棉絮里打摆子,牙齿磕得咯咯响。
他娘把家里所有能盖的东西都压在他身上,又去灶膛里扒拉出还没燃尽的柴火,塞进一个瓦罐,摆在他脚边。
那点可怜的热气刚冒出来,就被漏风的屋子吸走大半。
祁年半夜冷得受不了,光着脚丫子跑去院子里的柴火堆,把自己埋进干草里睡了一宿,第二天烧居然退了,只是脚上冻出好几个紫黑色的疮,开春了还在流脓水。
而纵春生从没生过病。
没有发烧,没有咳嗽,连拉肚子都没有。夏天蚊子在他身上叮出密密麻麻的红点,第二天就消得只剩个浅印子,虽然很快又补上新的。
有次他从床上滚下来,额头磕在腌咸菜的瓦罐沿上,破了道口子,血还没淌多少,皮肉就开始往中间挤,不一会儿连疤都淡得快看不见。
纵山月给他检查过几次,捏他的骨头,摸他的脉,眼神里藏着审视。最后总是沉默地放开,什么也不说。
但巷子里的人眼睛不瞎。
“林家那小子,真结实。”
有妇人凑在一起嘀咕,“我家那个比他还大两个月,风吹就倒。你看他,小脸白净净的,胳膊腿都有肉。”
“何止是结实,就没见他病过。这鬼天气,我家西个娃都躺倒三了。”
“林娘子会养孩子。”
“我看是那孩子自己命硬。你忘了,他生下来那天,执法队的镜子照过,说是什么……残识未净?指不定带着点前世福气呢。”
这话飘进纵山月耳朵里时,她正蹲在门口用雪水搓洗纵春生尿湿的布片,撩起眼皮朝说话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婆子正巧对上她的视线,喉咙里的话咕咚一声咽了回去,讪讪地转开脸,假装专心盯着炉子里的火。
纵春生坐在门槛里侧,听见了那些话,也看见了纵山月那一眼。
他知道麻烦来了。
在外城这种地方,特殊是种需要藏起来的病。太健康是病,太聪明是病,活得太久也是病。
最好的状态是和大家一样,有点小毛病,过得不如意,这样才安全。
果不其然,当晚纵山月就叮嘱他:
“明天出门,咳两声。就那种要咳不咳,被风呛着的动静。咳完了,吸两下鼻子。”
纵春生点头。他懂,这是要演。
接下来几天,路过人多的地方,纵春生就把脸往纵山月颈窝里埋,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
在纵山月与人交谈——比如码头管事发工钱时——他会适时发出不舒服的哼唧。
“哟,林家小子也咳了?”
“我说呢,哪能真不生病,原来之前是硬扛着。”
“这鬼天,大人都扛不住,何况奶娃娃。”
议论的风向悄悄变了。那些关于“命硬”“福气”的猜测,被“孩子总算病了”的踏实感取代。
纵春生演得不算用心,但足够应付那些疲惫的眼睛。
人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一个能把“异常”拉回“正常”的解释。
就像纵山月面对自己那身破败经脉里悄然滋生的异样。
她宁愿把这功劳归给自己最近咬牙买的那几味稍好点的草药,也不去怀疑怀里这个总爱半夜把脚丫子塞进她肚皮底下取暖的小东西其实是个小怪物。
经脉自愈?
金丹破碎这种伤,放在道争时代就是等死,放在现在……也是等死。
丹鼎宗那帮丹师或许有法子,但那得是天价,还得看你有没有那个命等到他们开恩。
她早就认了。
可现在,这算什么?
纵山月的反应从最初的疑惑,到后来的沉默接受。有些好事来得莫名其妙,那就受着,别问为什么,问多了,好事可能就没了。
她开始允许自己,在那些痛得辗转反侧的深夜里,生出一点期盼来——
也许,只是也许,她还能再握一次剑。
纵春生最近几个月,每晚都趁纵山月熬止痛药汤的时候,悄没声地把【生机】掺进去。
过程没什么惊天动地。
今天经脉边缘的焦黑褪去一丝,明天断裂的经络末梢重新生出一点肉芽。
修复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确实在动。要把纵山月那身经脉完全修补好,需要的生机恐怕得堆成山。
纵春生心里清楚,生机的丰收不会持续太久。
冬天会过去,死亡的高峰会回落。
等到开春,冻死的人少了,那些苟延残喘的也熬过了最难的坎,他上哪儿去弄那么多生机来填这个无底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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