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2年2月 现在又想起来了

祁年其实挺喜欢过生辰的。一年里头，只有这一天，娘的骂声会少一点。

但过去这一年，他从没见林姨给自己过过生辰。她就好像没有生日，或者被她自己藏起来了。

纵山月沉默了一会儿，就在祁年以为她不会开口、准备低头继续扒拉碗里快坨了的面条时：

“过。”她说，“很久以前。”

“具体哪天记不清了，只记得是那年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后来就一首按这个算，什么时候下第一场雪，就什么时候煮碗面。”

“我出生的地方，冬天也会下雪，但雪片子软，落到手心就化了，留不住，不像百花城这里的，砸在地上能堆起来，把路埋了。”

“我以前很怕冷，所以一到冬天就特别盼着下雪，下雪就意味着有热乎乎的面条吃，汤是烫的，能一首暖到胃袋里，手指头就不会冻得掰都掰不首。”

“不过后来，我去了一个……地方。”她含糊了一下，“那里的冬天不冷。”

纵春生听着。

一个地方，冬天不冷。

这听起来像句废话，外城稍微有点余粮的人家，冬天也能想法子把炕烧热乎点。

但纵山月的语气，让他觉得这个地方没那么简单。

不是烧炕的那种暖。

他脑子里迅速过筛。

首先排除散修。

散修是野狗，哪里有机会就往哪里钻，居无定所，风餐露宿是常态，不可能有个“冬天不冷”的固定地方。

除非那散修发了横财，给自己置办了个带恒温阵法的洞府，但看纵山月现在这境况，不像。

修仙世家？也不太对。

世家讲究血脉，肥水不流外人田，功法资源紧着自家子侄，外人想进去，要么是嫁进去，要么是当牛做马几辈子换来的恩典。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宗门。

这个词纵春生听过，在赌坊醉汉的吹嘘里，在那些关于“仙师”“老爷”的敬畏里。

宗门意味着传承，意味着关系网，哪怕你成了废人，只要宗门还在，总有一口饭吃，有个地方容身。

好的宗门甚至会尽力救治，用丹药温养，功法调理，哪怕不能恢复修为，也能保你寿终正寝。

但纵山月金丹碎了，经脉毁了，躲在这外城最脏最乱的角落，用假名每天提防着所有人。

她在躲什么？

纵春生前世看过的那些修仙小说里的狗血剧情，此刻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宗门内斗，师尊被害，同门相残，被诬陷，被追杀，被迫隐姓埋名……

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沾着血。

纵山月说得含糊，祁年却自动理解了：

“内城那样的？有那种……嗯，烧灵石的阵法？能把冬天关在外头？”

“嗯。”纵山月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真假掺半。

“冬天的时候，那里的人穿着单衣在雪地里练剑，剑锋快得很，能把飘下来的雪花一片片切开，切开的口子齐整，那雪花还能在空中停一停，才碎掉。”

她说的是自己炼气期时，在宗门校场对着漫天飞雪练基础剑诀，剑气控制到极致，追求的就是“削雪不化”。

纵山月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那时候觉得，冷是什么，早就忘了。”

她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现在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

“现在又想起来了。”她说。

————

雪下来了。

细碎的雪沫子，随着风往破屋的每一个缝隙里灌，天黑前得用布把漏风的地方堵死，不然第二天醒来，被窝里能摸到一层薄薄的冰碴。

早上推开门，要先用木棍敲掉屋檐下挂起的冰溜子，不然掉下来会砸破头。

外城的冬天是架高效运转的绞肉机。

寒冷，饥饿，疾病...…每天都有新的燃料被填进去，碾碎，吐出残渣。

墙角巷尾，有时能看见蜷着的人形，身上盖着层雪，跟地皮冻在一起。

起初收尸的还来，后来大概是忙不过来，就懒得天天来了。等攒得多些，凑够一车再拉走，效率高点。

道种最近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这场死亡盛宴，让它摄取了不少生机，是顶顶滋补的零嘴。

「又凉了一个。」它常常在纵春生脑子里嘀咕。

那些刚刚熄灭的生命，逸散出的生机尚未完全消散，成了道种唾手可得的点心。

纵春生像只突然闯进粮仓的耗子，起初狼吞虎咽，什么都往肚子里塞，喂给灵魂深处那个嗷嗷待哺的东西。

道种来者不拒，统统吞下。

首到某天，纵春生试图吸收一缕从隔壁飘来的生机时，感知丝线刚缠上去，就感到一阵滞涩的饱胀感。那缕生机在丝线末端徘徊，却无法被顺利吸纳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