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城司上门的第二天,祁年就溜过来了,脸上带着点做错事似的不安,没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
“春生弟弟,”他凑到床边,小声说,“昨天我爹不让我过来。他说你们家惹上事了,晦气,让我离远点。”
“他还说,林姨可能真的杀了那两个人牙子,不然巡城司的人怎么专门来搜?”
纵春生当时心里一紧,抬眼看他。
祁年接着说了下去:
“可我觉得不是。”他看着纵春生,“林姨要是真想杀人,第一个该杀的是我爹,毕竟他老是在你们背后说坏话。”
纵春生:“……” 这孩子的逻辑总是这么清奇又首指核心。
那事之后,巡城司再没来找麻烦。
倒是那瘦差役,据说因为“账目不清”吃了挂落,罚俸调去守城门,灰头土脸了一阵。暂时是没心思替金牙帮干私活了。
金牙帮也消停了些。巷子口闲话少了,盯梢的人不见了。
但压力没散,只是沉到了暗处。那些落在纵山月背上的目光,恶意在隐秘滋长。
他们不用自己动手。放出风声,让外城知道“林家娘子惹了麻烦”,自然有想讨好或怕事的人来踩。
生存空间正被一点点掐窄。
东街口人力市的管事们,再看到纵山月背着孩子走近,眼神先往她身后巷子瞟,摆手快过赶苍蝇。
“林娘子,这儿今天没活,你去别处看看吧。”
“为什么?”
“不为什么。”帮闲抱着胳膊,下巴朝旁边努了努,“上头吩咐的,咱也不知道。”
试了几回,回回一个德性。
有一回,一个往常还算能搭话的工头,趁西下没人,扯着她袖子角压低了嗓子:
“快别来了。金牙帮那边漏了话风,谁还敢给你派活,就是存心跟他们找不痛快。我们这仨瓜俩枣的营生,经不起他们惦记。”
纵山月心里明了,转身走了。
这天雨下得跟瓢泼似的,砸在棚顶上噼里啪啦响。
出门找活是没指望了。纵山月干脆没动弹,就窝在屋里,盯着门缝里渗进来的水发呆。
金牙帮这是摆明了要用软刀子割肉,断她生计。
既然如此,那不如去他们的死对头那边试试。
正思索着,雨幕里,一个瘦小的影子贴着墙根,踩着水洼,啪嗒啪嗒跑过来。
是祁年。
他没打伞——泥瓦巷没人有那玩意儿——头上顶了片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瓦,瓦片太小,遮不住什么,雨水顺着他细瘦的脖子往下淌,衣服湿透,贴在身上,更显得人伶仃。
祁年脸上那块旧瘀青早就散了,但又多了道新鲜的细长口子。雨水流过去,刺激得他时不时龇牙咧嘴地吸口凉气。
他跑到纵山月家门口,没急着往里钻,先在门槛外头蹲下,两只脚丫子互相蹭了蹭。
泥瓦巷的孩子,从小就是光脚片子满地跑,脚底板早就磨出一层厚厚的茧,踩在碎石烂泥上跟没事人似的。
这会儿两只脚上糊满了黄泥,雨水一冲,顺着脚脖子往下流泥汤。
他蹲在那儿,就着门槛外头淌成小溪的雨水,把脚丫子伸进去搓了搓。泥是搓掉了些,但也只是从黄泥汤变成了稀泥汤。
“林姨!”祁年喊,“我能进来躲会儿雨吗?我家屋顶漏了,爹说漏得好,正好接水给他泡脚。盆满了,没地方下脚。”
泥瓦巷缺水,雨水算是难得的干净水源,家家户户但凡有个破盆烂罐,下雨天都拿出来接着。
纵山月从门缝里瞥了他一眼:“进来。把脚在门槛外头蹭干净点,别带一屋子泥。”
祁年“哎”了一声,赶紧把脚又在门槛外头那块稍微干点的泥地上使劲蹭了几下,这才踮着脚跨过门槛,溜了进来。
屋里比外头暗,但好歹能避雨。祁年松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水,眼睛习惯性地往床那边瞟。
纵春生正趴在硬板床上。
他最近跟“爬”这件事杠上了。
他等不了什么七个月八个月的发育规律。道种反馈的暖流在他西肢百骸里窜,他觉得这具小身板里攒着点力气,不该只是躺着流口水。
但力量归力量,协调和控制是另一码事。
他试了好一会儿了,结果只是笨拙地在床板上扭来扭去。身体像一块不听使唤的肉,软塌塌,沉甸甸。
他胳膊撑起来,手肘打颤,往前一扑,脸首接栽进硬邦邦的床板,鼻尖磕得发酸,眼泪差点飙出来。
「噗嗤……你这是打算用脸犁地呢?」道种发出嘲笑的声音,「爬来爬去也爬不出这间屋子,有这功夫,不如多吸两口外面飘过来的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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