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春生己经被纵山月放回床上,正趴着练习抬头。一抬眼,正好看见窗户窟窿里先探进来两只小手,胡乱扒拉,接着是脑袋,肩膀。
祁年卡在窟窿里,上半身挤进来,下半身还在外面蹬了两下,才整个人滚进屋里,摔在泥地上。
他其实能走门。纵山月默许他进来后,门对他就是敞开的。
但他偏不。
十次里有八次,他都要爬这个窗户窟窿。
一开始是偷偷溜进来时养成的习惯,后来就成了他自个儿的规矩。
走门多没劲,一推就开,谁都能进。爬窗户才叫进来,得挤,钻,要费点力气,还有点偷偷摸摸的刺激感,好玩。
纵山月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只有纵春生,每次看到有颗脑袋突然从窗户窟窿里冒出来,心里还是会条件反射地咯噔一下。
这出场方式,配上祁年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的黑眼睛,属实有点阴间。
祁年现在把纵山月这间白天通常无人的屋子,当成了一个安全的避难所。只要对门响起不妙的动静,他总能瞅准时机溜过来。
纵山月有时在家,比如找不到短工,或者天气太坏出不了门。有时不在,那就更成了祁年的小天地。
在家时,她大多不理他,自顾自做活、收拾、或者闭目养神。
祁年也很识趣,通常就缩在角落里自己玩,或者趴在床边看纵春生,一待就是小半天。
祁年话特别多,每次来对着纵春生就是一顿输出,也不管纵春生听不听得懂,内容颠三倒西:
“春生弟弟,你手真小,跟我爹的脚趾头差不多大。”他伸出自己的手,跟纵春生肉乎乎的小拳头比了比。
“我爹很凶,一巴掌能把我扇到墙上去,粘一会儿才掉下来。”
祁年继续说,摸了摸自己脸上那块己经淡了些的瘀青:
“但你爹好像没了?林姨说他死了。死了好,死了就不打人了。我爹什么时候死啊?他死了,我娘就不用被捅得嗷嗷叫了,我也不用躲你家来了。”
纵春生:“……”
纵山月就坐在不远处的矮凳上,她在想那张红手印的悬赏。
外城几条巷子的脏活,明里暗里,大半都归金牙帮管。
但帮主金牙不常露面,真正在泥瓦巷这片地头走动的,是二把手疤脸。
疤脸手底下养着七八条专干脏活的狗,那对夫妻就是其中两条。
疤脸这外号不是白叫的。
疤脸左边脸颊上,从颧骨斜拉到嘴角,盘踞着一道肉都翻卷起来又长拢的疤。皮肉纠结在一起,死死扒在脸上,把他原本可能还算周正的半边脸,彻底扯歪了。
关于这道疤的来历,帮里流传着几个版本。有人说是在争地盘时被人一刀砍的,有人说是在内城得罪了哪个公子哥被教训的。
只有极少数跟着他混了多年的老人才知道疤脸的过去。
疤脸不叫疤脸的时候,也有过名字,不过那名字跟他爹妈一起,早烂在不知道哪片乱葬岗了。
他很小的时候爹娘就死在了一次小规模的修士冲突余波里,被一个远房亲戚领养了。
说是领养,不如说是家里多了张吃饭的嘴,和一双能干活的手。亲戚自己也有几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
测灵根要一块下品灵石,在外城够一家子嚼用两个月。亲戚自家的崽子测了一圈,屁都没有,最后瞅着疤脸长得还算周正,咬咬牙,赌了一把。
结果测出来,嘿,灰灵根,最次的那种。但好歹是灵根。亲戚当场眼睛就亮了,搓着手跟旁边收人的贩子嘀嘀咕咕。
合欢宗出的价最高。
他们喜欢皮相好的男孩,从小养起,教些伺候人的本事,将来不管是当炉鼎还是当玩物,都能卖上价。
疤脸那时候小,但不傻。他听着“合欢宗”、“炉鼎”、“好皮相”之类的词飘过来,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没哭没闹,就在当天晚上,趁人不备,摸到灶膛边,捡了块烧得半红不黑的炭。
他把那块炭按在自己脸上,从左颧骨开始,用力往下碾。
“滋啦——”
皮肉焦糊的味道钻进鼻子也没松手,首到炭块凉透,脸上的剧痛变成麻木的、一跳一跳的灼烧感。
第二天,合欢宗的人来验货,一看那张脸,眉头就皱起来了,价钱当场砍了一半。
亲戚气得跳脚,骂他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败家玩意儿。但骂归骂,有灵根总比没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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