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大力那张被酒色和戾气泡发的脸,和他婆娘那副被生活榨干汁水的寡淡模样,能生出这样的孩子,也算泥瓦巷一桩不大不小的奇谈。
不过看祁大力平时踹门的动静,这奇谈估计没少给娘俩招拳头。
“祁家小子,”纵山月把柴刀收回背后,“你蹲我家床底下孵蛋呢?”
那孩子把膝盖往胸口又收了收,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从胳膊缝里往外瞄。
“我不叫祁家小子。”孩子认真纠正道,“爹说野种不能姓祁。野种就是野种,跟巷子口那几条狗一样,有名没姓。”
“那你叫什么。”
“我叫小野种。”
纵山月眉梢那点冷意凝住了,“谁教你的。”
“我爹。”孩子把头抬起来一点,“爹每次揪着我耳朵往墙上撞的时候就这么喊。”
他突然扯起嗓子,模仿祁大力那口被酒泡烂的喉咙:“‘小野种!给老子死远点!’有时候前面加个‘狗日的’。”
他很细心地补充,“我娘有时候也这么喊。她一边捶自己胸口一边说,‘我命苦啊,摊上你这么个野种,害得我挨打’。”
屋子里静了一瞬。只有纵春生咿呀的动静,小脖子梗着,眼珠跟着那孩子转。
“没拿你东西。”孩子忽然又补了一句,手指在身侧的地上划拉,“真的,就蹲会儿。你家白天没人,安静。”
他见纵山月没立刻抄家伙,胆子稍微漏了点缝,眼皮抬了抬,又飞快垂下。
“他们声音太大了。墙薄,挡不住。我耳朵里嗡嗡的,就想出来透口气。”
“透口气透到我家床板底下?”纵山月喉咙里滚出点听不出是笑还是哼的声音,“你倒是会挑风水宝地。怎么,我家床板底下埋着灵芝?”
“就一会儿。”孩子急急地说,声音拔高了,“等他们不吵了,不打了,我就回去。我不乱碰东西,不弄脏地方,不偷看你藏米罐子那块砖。”
他抬起脸,眼里闪过讨好的急切,“真的,很快。等爹先摔完东西,然后骂人,骂阿娘,骂我,骂巷子口的狗,骂天上下来的雨。骂着骂着就去揪阿娘的头发,把她往床上按。”
“阿娘哭,爹也吼。肉被捏得变了形,一会儿鼓起来一会儿瘪下去……”
他忽然压低声音,模仿起父母的动静:“‘呃……呃……’这是爹。‘嗯……嗯……’这是娘。”模仿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等爹不喘了,往娘脸上啐口痰,倒头就睡,那时候回去最安全。爹睡死了,娘也累瘫了,没人顾得上揍我。”
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计算着时间:
“其他家白天都有人,就你家平时这个时辰没人。今天你回来得早,我没想到。我没偷东西,真的,一个线头都没拿。我就是借个地方蹲会儿,蹲完就走。”
纵山月看着这个满嘴荤话的小怪物,他蜷缩的姿势像个未出世的胎儿,嘴里却喷着世界最脏的渣滓。
孩子说完了,见纵山月没立刻吭声,心里有点慌,以为她不信,或者生气了。他赶紧又补了一句,声音更急了点:
“我真没拿你东西!我发誓!要是我拿了,就让爹的拳头把我脑袋捶进脖子里,让我娘用剪子把我的小鸡儿绞下来喂狗!”
“我知道你没拿。”纵山月说,“你要是拿了,现在就不会站着跟我说话。你现在应该躺在那儿,”
她用下巴指了指门口那片泥地,“眼睛闭上,呼吸停掉。”
纵山月边说,边开始解胸前捆着纵春生的布带。
一天下来,布带勒得肩膀生疼,汗水浸透的地方磨得皮肤发红。她把纵春生从胸前卸下来,托着他的后颈和屁股,将他平放到硬板床上。
纵春生一沾床,立刻“咿呀”着舒服地摊开手脚,小脚丫蹬了蹬。
“那是你的小崽?”孩子的眼睛亮了亮,膝盖往前蹭了蹭。
“不然呢?从你爹裤裆里掉出来的?”纵山月自顾自活动着僵硬的肩膀。
“他真安静。”孩子说,语气里透出点稀罕,“我爹说他是妖怪变的,因为从来不哭。”
这话是有由头的。
祁大力和纵山月都在码头那片找活干。祁大力膀大腰圆,仗着有把子力气,总觉得比旁人高一等。
可纵山月这个女人,带着个奶娃,干活的麻利劲和扛包的稳当,有时候愣是比他这个老爷们还强些。
工头给钱的时候,她那数铜板的利索劲,总让祁大力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被个娘们儿比下去,还是在那么多双眼睛底下。
这股火没地方撒,就变成了背后的闲话。祁大力在巷口喝酒吹牛的时候,没少编排纵山月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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