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床下有人【小竹马震撼出场】

自从处理掉那对人牙子，纵山月出门的次数少了。

除非瓦罐彻底见底，或者需要去佬鬼那儿换点盐，她才用那根捡来的木棍顶住门后，再往门轴下方撒一层从墙角刮来的细灰。

出门前看两眼，回来第一件事也是蹲下看灰。灰没动，她绷紧的肩线才会松下半分。

泥瓦巷的冬天，风里掺着看不见的碎玻璃。

纵春生被纵山月用能找到的所有布和干草捆成一个球，只留眼睛鼻子在外面透气，摆在硬板床靠墙的位置。

他努力控制这具身体，进度慢得让人心焦。

婴儿的身体是座密不透风的囚笼。他的意识在里头撞了几天，才勉强让一根手指蜷缩起来。

第五天，脖子能转动了，视野从一成不变的屋顶横梁，扩展到斑驳的泥墙。

第十天，他憋足劲想翻身，结果只是让肩膀离了草席，脸重重砸回去，鼻尖蹭得发红。

纵春生放弃挣扎，摊开西肢。

他大部分时间就躺在那儿，牢笼里的囚徒，除了思考，无事可做。

好在这牢笼贴着墙，墙外就是世界。

他的感知勉强能探到墙外巷子边缘。偶尔有脚步声路过，或快或慢，或重或轻，总会带起一点情绪的微尘。

那些情绪——焦虑、麻木、对下一顿饭的担忧、对寒风的咒骂——从墙缝渗进来。

他就等着这些。

一个醉汉摇摇晃晃走过，嘴里骂骂咧咧，身上腾起一团浑浊的怒气。

感知蛛网轻轻一颤，那团怒气就被抽走最活跃的一缕，醉汉脚步顿了顿，茫然地抓了抓头，骂声低了下去，晃晃悠悠走远了。

对门那对夫妻又开始争吵。

泥瓦巷的房子挤挤挨挨，墙薄得像纸。对门那家夫妻吵起来，声音能穿透好几层泥坯，首首扎进纵春生耳朵里。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咆哮……常常在深夜把他从浅眠中惊醒。

“祁大力！你个没良心的！”

“祁大力！你还是不是人！”

“祁大力——”

他们隔三差五就要吵一架，台词都差不多，纵春生都能背下来了。

先是男人的声音砸过来：“……你再看看他那张脸！再看看咱俩！这能是我祁大力的种？！”

然后就是女人尖利起来的回应：“祁大力你喝多了就滚去挺尸！翻来覆去就这几句，有完没完？”

“没完！”男人的声音拔高，夹杂着东西被摔在地上的响，“老子一天在码头累死累活，回来还得对着这么个小白脸崽子！越看越憋屈！”

“憋屈你别看！谁让你看了？”

“他杵在老子眼前老子能不看？你看看他那眼睛，那鼻子！哪点像老子？”

“你自个儿长得跟被车碾过的窝瓜似的，还指望孩子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

“那就是随了野汉子！谁知道你当年在外面跟了哪个小白脸！生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东西！”

接下来通常是一阵更激烈的动静。

但怪的是，很少听见孩子的哭声。

这次的争吵是为了一块饼。

“祁大力！就这么点，你掰走大半，我们娘俩喝风？”女人的声音。

“娘俩？那是谁的种还不一定呢！给你一半就不错了！”

接着是布料撕扯和女人吃痛的抽气声。

“松手！你个烂心肝的！孩子看着呢！”

蛛网拂过，各取一丝。

屋里的争吵声忽然卡壳，男人重重地“呸”了一声，饼被撕开的声音很响。

“给！撑不死你！”男人恶声恶气。

纵春生把路过情绪吃干抹净的行为，意外带来了点副作用。

墙外那条窄巷，最近经过的人，脸上的愁苦淡了那么一丝，脚步也没那么拖沓了。吵架声少了，连野狗打架都换到了巷子另一头。

他这一小片墙角，竟成了泥瓦巷难得平和的角落。

纵山月一次回来，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眼巷子，眉头动了一下。她没说什么，但纵春生捕捉到她眼底的疑惑——这鬼地方，什么时候这么消停了？

今天没什么像样的活，纵山月背着纵春生转悠了大半天，只接了两个短工。

天色还早，暮鼓那声儿没响，但她不想再空耗脚底板。比平时早了小半个时辰拐回家。

屋里比外面暗，刚从外头扎眼的灰白里进来，眼仁得缩两下才能看清东西。但她没等眼睛，耳朵先一步把屋里的动静拆开了——

两个喘气声。

一个在她怀里，平稳绵长，是纵春生。

另一个在床底下，又细又急，还带着点憋住的颤。

那团东西听见门轴转，哆嗦了一下，极力往墙根里缩，想把自己嵌进泥墙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