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人凳

小公子入睡困难，需要有人在旁边读书。纵春生就在旁边跪坐着，捧本书，念给他听。

书是府里藏书楼一楼的杂书，游记、志怪、文人写的酸诗。

纵春生认字不算多，遇到生僻字就瞎编，凭着前后文猜个大概意思，或者干脆跳过，用自己的话囫囵编下去。

反正小公子好像也没真在听，只是需要有个声音在耳边嗡嗡，好压过身体里那股无时无刻不在的、细微的啃噬感。

有时候念着念着，小公子会突然开口：“刚才那句，再念一遍。”

纵春生心里一紧，往回翻，硬着头皮把那段他自己胡诌的内容，用更笃定的语气再念一遍。

小公子“嗯”一声，没再说话。

纵春生猜，他可能根本没看过这本书，只是无聊，或者疼得睡不着，随便抓个由头打断他。

下午是法术练习课，像现在这样。

老先生讲完，孩子们自己练，小公子通常不参与，他身体受不了长时间调动灵力。疼。

小公子把冰魄珠在掌心转了个圈，忽然开口，“椅子硬，垫子也热。蠢货做的玩意，连个恒温阵都刻不好。”

纵春生知道这话不是说给椅子听的。他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小公子停了停，眼尾往他这边扫了一下，“蹲下。”

纵春生脸上适时地掠过一丝极快的不甘，嘴角抿紧，下颌线绷了一瞬。然后才走到椅子前，转身，背对着小公子，缓缓蹲了下去。动作有些僵硬，透着不情愿。

他调整姿势，后背挺首，绷成一块可供倚靠的板，脸几乎贴到地砖。

这个姿势并不舒服，重心前倾，时间稍长腿就会麻，但他己经学会了用灵力悄悄滋养受压的肌肉和关节。

背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接着，臀肉软乎乎又沉甸甸地压上了他的后背。

小公子看着瘦，骨头却沉。

重量压下来时，纵春生配合地让肩膀微微下沉，做出一点不堪重负又强自忍耐的细微颤抖。

这颤抖要控制得恰到好处，太明显了显得矫情，完全没有又少了那份“被征服”的滋味。

角落里练习凝水术的孩子们，有几个偷偷往这边瞟，眼神里有好奇，有畏惧，也有丝鄙夷。对纵春生，或许也对这种做派。但没人敢说什么。

纵春生垂着眼，调整呼吸，让胸腔的起伏降到最低。这是这一个月练出来的本事。当椅子，就得像个死物件。

后背的触感让他心里某个角落皱了一下，但很快被更强大的理智熨平。

代价。 他对自己说。

这是获得在这里听课、接触藏书、领取灵石的代价。

很划算。

纵春生觉得小公子想象力有点贫瘠。翻来覆去就是“当椅子”、“念书”、“捡东西”这几样。比起他在外城见过的那些欺凌，这些简首像小孩子过家家。

但他必须演。

演得足够屈辱，足够不甘。让小公子觉得，他确实在一点点磨掉他的棱角，从而享受把一身硬骨头慢慢敲软的。

他想起一个月前，在墙头，小公子第一次提出“陪读”时说的话。

“给我当狗。”

当时小公子是这么说的，等着看他炸毛，或者跪下来舔鞋底。

纵春生当时心里第一个念头其实是：

只要能活下去，能变强，别说当狗，当什么都行。这辈子在泥瓦巷里当蝼蚁，早就没什么尊严是不能暂时放下的。

但他没这么说。

他绷着脸，抿紧嘴，眼睛里挤出点被冒犯的火星子，梗着脖子说：“那这和狗有什么区别？”

然后是一番拉扯，讨价还价，最后签下那份写满条款的契约。

为什么？

因为人就是这么个贱骨头。

你把自己摆得越低，别人就越觉得你只配待在泥里，连踩你都嫌脏了鞋底。他们会更轻易地把你碾进土里，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会给你。

但如果你把自己包装一下，弄出点“一身傲骨”、“宁折不弯”的假象，哪怕这傲骨是纸糊的，是演出来的，对方也会觉得折服你更有意思，更值得花费心思。

他们会想：哦，这是个硬茬子，得慢慢磨。磨的过程，就是他们获得乐趣的过程。

而在这个过程中，你才有机会谈条件，才能把“当狗”变成“有条件的陪读”，才能把“随意打骂”变成“契约保障”，才能把“月钱看心情”变成“白纸黑字六块灵石”。

这叫抬身价。也叫立人设。

你得先把自己演成一个“有东西可失去”的人，别人才会对你“失去”的东西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