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契约

纵春生开口道：

“第一，契约。你说的所有条件——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每月例钱多少，赏罚如何界定——全部白纸黑字写清楚，你按手印，我也按手印。天道为证，谁也别想赖账。”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不’的权利。契约里得写明，如果你让我做的事，超出约定范围，或者我觉得做不到、会死，我有权拒绝。你不能因此惩罚我，扣我例钱，或者赶我走。”

“第三，人身。我不签卖身契。不能限制我下工后去哪儿。当然，我也不会偷你东西，或者做损害你的事。这条也可以写进契约。”

“第西，”他顿了顿，看着小公子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说了下去，“时间。契约得有期限，比如一年，或者三年。到期了，我想走就能走，你不能拦着。如果想续，得重新谈条件。”

他说完了，放下手，安静地看着窗内。

小公子长这么大，从来不知道“使唤人”这件事，还能拆解成如此琐碎、斤斤计较的条款。

府里添置人手，自有外院管事操持。

那些人捧着身契进来，上面无非是些“自愿投靠”、“听从主家吩咐”、“若有违背任凭处置”之类的套话，按个血手印，便算成了城主府的物件。

往后是月钱几何，活计轻重，赏罚尺度，全凭上头一句话。规矩是活的，像水，主家的心意流到哪里，规矩就漫到哪里。

他只需知道，眼前站着的是可用之人，然后开口吩咐便是。

合心意了，或许赏个笑脸，给点甜头；不合心意了，一个眼神，自然有人将其拖下去，是打是罚是发卖，自然有相应的规矩去处置。

何须他费心去划定“打几下算过”、“扣多少月钱算罚”？

那都是下头人该琢磨的事。

小公子缓缓开口，“你以为，写上几行字，按个手印，再找个半吊子修士做个样子，引下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天道感应……那纸东西，就真能护住你了？”

“天道是讲因果，不错。但因果这玩意，重如山岳时，能压得元婴老祖魂飞魄散；轻如鸿毛时，也不过是让违约之人打个无关痛痒的喷嚏。”

“就算我今日与你签了那劳什子契约，明日我心情不好，让人打断你一条腿，回头随便找个‘冲撞主上’、‘盗窃府内财物’的由头，那契约上所谓的天道见证，连道雷都劈不下来。因为‘因’己经被我轻轻巧巧地替换掉了。”

仙盟的契约保护弱者，但前提是弱者有能力证明自己受害。而证明的过程，本身就能耗掉半条命。

“你想去告？去喊冤？去找那公道？谁理你？城主府的管事？巡城司的差役？还是仙盟执法队？他们会为了一个陪读，来细查城主府是否违约？会为了你口中那‘超出范围的差事’、‘做不到的事’，来质问我这个苦主？”

“签那东西，最大的用处，不过是给如你这般的人一点可怜的慰藉，让你们以为抓住了根能保命的绳子。”

“真到了要勒紧脖子的时候，你才会发现，那绳子的一头，始终攥在能决定绳子材质、能随时把它变成刀的人手里。”

“所以，”纵春生开口，“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我，契约没用，规矩是假的，到头来还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小公子没否认。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我想要什么。”纵春生说，“首接把我抓进去，关起来，不就行了。反正你能做到。”

小公子噎住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

因为那样太无聊。

因为抓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和熬一只站在枝头、随时可能飞走的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乐趣。

前者是占有，后者是驯服。

他想要后者。

但他不会说出来。

“因为我今天心情好。”小公子说，“而且我讨厌强迫。强迫来的东西，没意思。”

这话半真半假。

他讨厌强迫，是因为强迫意味着对方己经认输了，游戏结束了。

他享受的是对方挣扎的过程，是那种明明不甘心却又不得不一点点妥协的。

小公子沉默了一会儿。

“契约可以有。”他说，“白纸黑字，一条条对。刚才说的那些条款，都会印在上面。”

“还有，”纵春生继续说，“我不住城主府。”

“要求不少。别人是生怕跟我扯上关系，你是生怕扯上关系之后，甩不掉。别人是求着我给恩典，你是防着我给恩典给得太随意，辱没了你。”

“你答应的，陪读不是狗。”

小公子哼笑一声，“行。还有吗？”

“暂时就这些。”纵春生说，“契约签了，我再想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