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当狗

但纵春生不想要。

他低头看着那块糖。糖块在泥地里滚了圈，沾了土。

不是嫌脏。他吃过比这脏得多、难吃得多的东西。

只是……他终究不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

上一世的记忆让他无法坦然接受这种赏赐的方式。

他现在的日子虽然清苦，但能吃饱，不至于为了一口吃的去捡别人扔在地上的东西。

小公子等了几息，见他没有弯腰去捡的意思，“不要？没毒，我自己吃的。”

“脏了。”

“脏了擦擦就能吃。”小公子说，“外城那些孩子，别说沾了土，就是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也抢着往嘴里塞。”

“那是他们。”纵春生说，“我不吃脏东西。”

“不吃也行。”小公子说，“那你给我当狗。”

纵春生：“？”

“听不懂？”小公子换了个说法，“给我当跟班，随叫随到。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作为交换，我不告发你偷学功法，趴在墙头窥探的事。你还可以继续来这儿偷听，我心情好的时候，说不定还能指点你一两句。怎么样，很划算吧。”

纵春生:“你既然是要一个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人，外面有的是人愿意。找他们不是更好。”

“他们是愿意，可他们没意思。我要你干什么，你估计十件事里有八件都想跟我反着干，剩下两件还得掂量掂量有没有坑。”

小公子往前倾了倾身，眼底那点兴味暗火一样烧着。

“我就喜欢勉强别人。尤其喜欢看别人明明不情愿，却不得不低头，不得不按照我的意思去做事的样子。那才有意思。”

“那也巧了。”纵春生说，“我就喜欢拒绝别人。”

“尤其喜欢看别人，心里盘算好了要怎么拿捏你，怎么让你低头，结果发现你根本不按他想的来，那时候脸上的表情。”

“哦？”小公子尾音拖长，“那你现在，是在拒绝我？”

“我在陈述事实。”纵春生说，“你让我当狗，我不当。你扔糖，我不捡。你想看我低头，我偏要抬头看着你。”

纵春生敢这么顶回去，不是鲁莽。

小公子嘴上说得狠，但那威胁底下是空的。

告发他，固然能让他倒霉，被护卫抓走，关进地牢，可能因为偷学内城功法而被废掉修为，逐出城池。

但那乐趣是一次性的，短暂的。

捏在手里不用，才叫把柄。

一旦用了，掀了底牌，那就成了既定的事实，失去了继续要挟、操控的价值。

只要这个把柄还在手里，只要对方还担心被揭发，那么操控就始终存在，这种“随时可以让你倒霉”的悬而未决的状态，才是更折磨人的控制。

纵春生赌的就是这个。

赌对方暂时还舍不得用掉这个把柄，还想留着，多玩一会儿。

小公子盯着墙外那双黑沉的眼睛，胸腔里那股被顶撞后的燥热沿着肋骨往上爬。

往常这时候他早该摔东西了，或者让哪个不长眼的下人跪到廊下去。

可此刻那燥热爬到喉咙口就莫名其妙散了，只剩下一片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静。

奇怪。

真的很奇怪。

跟家里那些下人说话，他们要么是万年不变的恭敬脸，你说什么他们都低头应“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让他觉得无趣又憋闷。

要么就是眼神闪烁，心思活络，每一句奉承背后都藏着算计，想从他这里捞好处，那种贪婪看得他心烦。

跟学堂里那些一起上课的同窗说话，也难受。

有些是纯粹的蠢，灵根尚可脑子空空，先生说十句他们能听懂三句就不错，跟这种人说话，他觉得自己智商都被拉低了。

有些是装出来的恭敬，眼底藏着嫉妒或轻视，因为他们背后也有家族，并不真的完全惧怕城主府。

还有一些看到他话都说不利索，那种懦弱瑟缩的样子，让他连欺负的兴趣都提不起来。

可和树上的说话，说了这么久，扔了风刃，砸了糖块，威胁了，也被顶回来了……他心里却一片诡异的平静。

这感觉太诡异了，诡异到让他必须用更锋利的言辞去刺破它，好确认自己没被什么邪术蛊惑。

“狗？我说的是陪读。你知道陪读是什么意思吗？”

“狗只能趴在院子里啃骨头，你能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垫软垫的那种。狗听不懂人话，你能听先生讲课，还能去藏书楼一楼，那里面的功法玉简，你挨个摸过去都没人拦你。”

“我吃剩的冰晶果，南边贡来的。还有金丝枣糕，厨子用灵蜜和的面，蒸出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甜的。你大概闻都没闻过那种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