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梦境·千灯如昼

时间像个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在医院那仿佛停滞的三个月后，开始疯狂旋转。

出院后，叶宸澈回到了熟悉的教室。

空气里弥漫着永远散不去的油墨味、咖啡因和一种无形的、名为“高考”的压强。

课桌右上角堆起的试卷和习题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桌面开始不够放这些了，全堆在地上。

“又是谁？把我辛苦叠起的复习书有给踢倒了！”宋廷云在课间把一堆散落在地上的书又重新堆起来。

“你快点，挡路了。”

“得，得，快了，快了，别催了。”宋廷云仰头，回应，“谁来救救我啊，来个好心人吧。”

叶宸澈的生活被切割成精确的区块：六点起床背单词，课间争分夺秒刷理综选择，晚自习在圆锥曲线和电磁感应里挣扎到深夜。

累，是真累。

简首是坐牢一样，废人命啊。

有时盯着物理题，眼前都会发花。

但很奇怪，比起医院里那种空洞的虚弱和隔阂感，这种充实的、目标明确的疲惫，反而让他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好像这样拼命往前跑，就能把那些偶尔闪过心头的、坠落悬崖的破碎画面，远远甩在身后。

同桌兼发小得宋廷云依旧是那个活宝，一边哀嚎“数学杀我”，一边在草稿纸上画满奇形怪状的小人，标注“这是出题老师”。

前后桌的战友们，分享零食，“要不？”

“肯定要，谢谢大佬赏赐。”

“跪安吧。”

也有互相提问古诗文默写，一起·抱怨“老班又双叒叕搞突然袭击考试”。

“好过分啊，我还没背会《过秦论》啊啊，又要罚抄了，好惨啊我。”前桌在桌子前鬼哭狼嚎。

真的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叶宸澈话不多，但会默默把整理好的化学笔记借给隔壁组总是弄混离子反应的女生；

也会在陈浩被物理题卡住时，用笔尖点一下关键公式。

他成绩不算太顶尖，但胜在稳定，是老师眼里“踏实，有潜力”的那类学生。

对外人，他仍是一副清淡疏离的样子，但在这个小圈子里，他可是可靠的“澈哥”。

日子就在笔尖与试卷的摩擦声中，一天天划过日历。

“距离高考，还有——100天！”

红色横幅在教学楼前挂起的那天，整个高三年级的气氛都微妙地变了。

一种混杂着恐慌、兴奋和破釜沉舟的复杂情绪，在每一个早读的朗朗书声、每一次课间趴在栏杆上的眺望里弥漫。

百日誓师大会安排在周五下午，地点在操场。

领导讲话、教师激励、学生宣誓……

流程漫长而充满仪式感。

但当级长最后宣布“今晚全体高三，不用上晚自习！”时，巨大的欢呼声几乎掀翻了操场顶棚。

“解放了今天！！”

“我要回去睡到天荒地老！”

“睡什么睡！走起，去校门口奶茶店，我请！提前庆祝我们正式进入百日地狱模式！”

“对对对，顺便聊聊志愿，你们都想报哪儿？”

“说什么这个，想什么，先玩了再说！”

“你说得对！听你的！”

“你说什么！听不见！”

“我说听你的，先去玩！”

“还是听不见！你再大点声！”

“耳聋吧你！玩我啊！滚！！”

同学们三五成群地涌出操场，脸上带着久违的、属于少年人的鲜活光彩，热烈地讨论着短暂的放松和遥远的未来。

大学，那个被赋予了无数美好想象的名字，此刻成了灰暗题海中一座隐约发光的灯塔。

“澈儿，想好没？省内还是省外？”宋廷云勾着叶宸澈的肩膀，“我觉得吧，咱们这分数，冲个省内的一本重点专业应该还行。要不咱报一起？继续当校友，祸害大学！”

叶宸澈笑了笑，没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己经开始泛青的天空。

去哪里？

他好像没认真想过。

之前是没机会想，毕竟躺在医院；

现在是没精力细想，只觉得，应该去个有更多书、更安静点的地方吧。

晚上的重头戏是放飞孔明灯。

学校给每个班分发了一批未组装的灯。

每个人都聚在操场上，借着学校特地开的超大照明灯，笨手笨脚却又无比认真地糊着灯罩，用马克笔在上面写下各种各样的愿望。

“祝我数学上140！”

“魔都大学，等我！”

“家人健康，友谊万岁！”

“脱单！脱单！脱单！（后面画了个巨大的爱心）”

“哥们，你就不怕林老头抓你啊。”

“怕什么，他又不知道。”

“有勇气啊，哈哈。”

笑声、吵嚷声、胶水味、马克笔的酒精味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叶宸澈也领了一盏，他拿着笔，顿了顿，最终只写了西个字：“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