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来了。

“念念。”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又擦掉，又擦掉。但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水，怎么都擦不干。她不想哭的。她说过要笑着进来的。但当他躺在病床上、在睡梦中叫出她名字的那一刻，她所有的坚强都碎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只握了最末端的那一节，轻轻地，像是怕握碎了。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粗糙的枪茧。她以前最喜欢这些茧子，觉得它们很硬，很粗糙，但很安心。那是他保护别人的痕迹。

“陆止安。”她轻声说，“我来了。”

他没有醒。但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林念禾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指，看着窗外的天空。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远处训练场的旗杆尖顶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看见国旗在风中轻轻飘动。

那是她每天都能看到的国旗，他也看到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无意识的蜷缩，是真正的、有意识的动作——他的手指收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林念禾低下头，看见他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有些迷茫，麻药的后劲还没完全过去，瞳孔没有完全聚焦。他看着天花板，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见了坐在床边的她。

他愣住了。

“念念？”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嗯。”她说，努力挤出一个笑，“我来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迷彩服上，又移到她膝盖上的贝雷帽上，又移回她的脸上。他的眼眶慢慢地红了。

“你穿这身衣服，”他说，声音很轻，“很好看。”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你穿病号服也很好看。”她说，声音在发抖。

他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微微，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有一种“终于见到你了”的如释重负。

“汇演怎么样？”他问。

“优秀方队。”她说，“锦旗在宿舍，没带过来。你想看的话，我下次带给你。”

“不用看。”他说，“我知道你会走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林念禾。”他说，“你做什么都很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说了一个他确认了很久很久的事实。

“你的膝盖，”她开口了，“疼不疼？”

“不疼。”

“骗人。你早上还说‘有一点’。”

“那是早上。现在麻药还没退完，真的不疼。”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等麻药退了，疼了，你要告诉我。”

“好。”

“不要自己扛。”

“好。”

“你每次都‘好’，但从来不听。”

他沉默了一下，手指在她的掌心里轻轻了一下。

“这次会听的。”他说，“因为你在。”

林念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砸在他的手背上，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他没有擦。他只是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手背上，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微微翘着。

“你怎么哭了。”他说。

“没有。”

“你有。眼泪都滴到我手上了。”

“那是汗。”

“病房里不热。”

“……那就是你的错觉。”

他笑了。笑得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一点点牙齿。那个笑容牵动了他身体的某根神经，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疼。

“你别笑。”她赶紧说，“笑了会疼。”

“那你别哭。”他说，“你哭我也想哭。我哭了伤口会裂开。”

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翘得高高的。

“你骗人。哭了伤口才不会裂开。”

“会裂开。医生说的。”

“医生才不会说这种话。”

“我的医生说的。你不信我问他？”

她看着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声。他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一个躺在病床上，一个坐在椅子上，手握着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笑完了，病房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护士站的铃声和推车的咕噜声，走廊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路。但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地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