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富察贵人37

华妃不是没有动过延禧宫的心思。只是她每次稍有动作，养心殿那边便会有旨意下来——今日是“嘉嫔有孕在身，不必出席合宫宴饮”，明日是“朕赐嘉嫔小厨房份例，内务府不得克扣”，后日又是“延禧宫一应供奉由养心殿首接拨给”。华妃恨得牙痒痒，却也只能在各种场合冷嘲热讽几句，说嘉嫔如今是宫里的金疙瘩，连本宫都不敢碰她一根手指头，人家怀的是龙胎，咱们这些人连人家的指甲盖都比不上。富察仪欣从不接话，只当没听见，依旧安安静静地养她的胎。

皇帝虽然不常召人侍寝，但延禧宫却是他唯一常去的地方。每隔两三日，他批完折子便会来坐一会儿，有时是傍晚，踩着满地暮色推门进来，有时是深夜，她己睡着了，他便轻手轻脚地在她身侧躺下，怕惊醒她。

富察仪欣若醒着便陪他说说话。她说话时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几分孕中特有的慵懒，他听着便觉得心里那些皱巴巴的东西都被熨平了。

若她睡着了，他便在外侧躺一晚，替她拢好被角，偶尔夜里她被腿抽筋疼醒，他也会立刻醒来替她揉腿，揉到她紧绷的小腿慢慢松弛下来才重新躺下去。

第二天天不亮他便起身去上朝，走时从不惊动她，只是临走前总要回头看一眼她在锦被里蜷着的侧脸才会安心。

这几个月来，皇上进后宫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清。每月不过三西回，偶尔去华妃那里坐坐，偶尔翻一次沈眉庄的牌子。可就这零星的恩宠，落在华妃眼里也是一根拔不掉的刺。

她最恨的不是皇上去延禧宫——富察仪欣如今怀着将近七个月的身孕，肚子大得走路都要人扶，皇上再宠她也做不了什么。

况且富察仪欣这个人，说话不算难听，从不在她面前摆什么宠妃的架子，偶尔在廊下碰见了还会主动让路行礼，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华妃娘娘安好”。

华妃讨厌她这份从容，却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再加上富察家是满洲著姓，她阿玛虽不是显赫的主支，在户部却也说得上话，华妃再怎么骄横，也不得不掂量掂量这份家世的分量。于是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最后便把所有的账都算在了沈眉庄头上。

沈眉庄就不一样了。她也是贵人，家世不如富察显赫，恩宠不如富察深厚，偏偏还带着一股子清高孤傲的姿态。

每次碰上面，沈眉庄都是那副清高自持的模样。在华妃看来沈眉庄的清高是不识抬举，偏偏皇上还时不时去咸福宫看她，这口气叫华妃怎么咽得下去。

那晚沈眉庄照例被华妃叫去抄账，抄到亥时才放出来。采月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在前面引路，甬道上的青石板被夜露打湿了，泛着冷浸浸的光。

主仆二人沿着千鲤池往咸福宫走，这条路她们走了无数回，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拐弯、哪里过桥。池边的石栏不高，栏下是黑沉沉的池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残荷，被夜风吹得轻轻晃荡。

采月走了几步，发觉身后主子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她回头去看，灯笼的光只来得及照见一个人影从假山后窜出来，一只手猛地推在沈眉庄背上。沈眉庄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发出，身子便翻过了石栏，重重地砸进了池水里。

水花溅起又落下，水面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然后渐渐归于平静。那只灯笼掉在地上，烛火闪了两闪便灭了。采月还没来得及尖叫，后脑便挨了一记闷棍，整个人软软地倒在石栏旁边。

第二天清晨，洒扫的宫女路过千鲤池时发现石栏边掉了一只绣鞋。那鞋面是藕荷色的缎子，绣着精致的木芙蓉。

她探头往池子里看了一眼，然后尖叫着跑开了。侍卫们把人捞上来时，沈眉庄的身子己经被水泡得发白，从咸福宫到养心殿，皇帝震怒的程度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下令彻查。

可查来查去，那条甬道夜里没有侍卫巡逻，附近的宫人都说没看见可疑的人，假山后面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翊坤宫的人嘴都很严，颂芝对外的说辞更是滴水不漏——华妃娘娘昨夜身子不适，早早就歇下了，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