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从养心殿出来没多说什么,径首走出去,苏培盛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听见他扔下一句“去景仁宫”,脚步未停。
景仁宫的大门尚紧闭着。守门的小太监远远望见明黄伞盖,吓得连滚带爬地推开宫门,扯着嗓子刚要通报,便被苏培盛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皇帝径首穿过庭院。正殿里,皇后刚刚醒来,正半靠在凤榻上由宫女伺候着换药。
她脸上的纱布是新换的,隐约渗出淡黄的药渍和暗红的血水。左腿被夹板固定着搁在锦垫上,肿得比昨日更厉害了。
她听见脚步声,以为是太医来请脉,抬起头正要开口,却看见皇帝一身朝服站在殿门。
皇后微微一怔,旋即扯出一个艰难的笑:“皇上怎么这么过来了?臣妾这副模样,实在不好见驾——”她说着便要挣扎着坐首身子。
皇帝没有看她,只是抬了一下手。苏培盛立刻会意,将殿内伺候的两个宫女带了出去。殿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上,只余帝后二人隔着半个殿宇相对。
皇后嘴角的笑意微微凝住了。
皇帝走到凤榻前,站定,低头看着她。他没有动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开口。
他只是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
“皇后的伤势需要静养。”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从今日起,就在景仁宫里好生养着。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皇后猛地抬起眼,眼底掠过一丝不可置信。静养,不,这不叫静养,这叫禁足。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皇帝却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景仁宫的宫人,全部撤换。”他转过身,朝殿外走去,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折子,“剪秋、江福海,所有贴身伺候的,送去慎刑司。其余宫人另行安置,一个不留。”
皇后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皇上!”她的声音终于带了一丝慌乱,挣扎着想要从榻上坐起来,左腿的剧痛让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却顾不上疼,只用那双缠着纱布的手死死攥着被面,“臣妾做错了什么事,皇上要这般处置臣妾?臣妾昨日也被猫伤了——”
皇帝在门槛前停了半步,没有回头。
“受伤?”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极淡,“皇后还是省些力气养伤吧。慎刑司那边,自然会有人替你说清楚。”
他迈出殿门,晨光从廊下倾泻而入,照亮了殿中那一小片未干的水渍。皇后望着那个明黄色的背影越走越远,嘴唇翕动了半晌,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殿门重新合上,门外的阳光被隔了开来。凤榻旁那碗尚温的汤药静静搁在矮几上,热气一丝一缕地散尽,再无人来端。
景仁宫里的哭喊声是从殿后传来的。
剪秋被两个侍卫架着从耳房里拖出来时拼命挣扎,嘴里不住地喊着皇后娘娘。
她的指甲在侍卫的铁腕上抓出了好几道血痕,发髻散了,半边脸肿着,却还在死命往正殿的方向挣。
夏刈站在景仁宫正殿前的石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侍卫们将宫人一个个押出来。
贴身的送去慎刑司,粗使的另行关押,连守门的小太监和粗使宫女没有放过。景仁宫原本有数十个宫人,不过半个时辰便被撤得干干净净。空荡荡的庭院里只余廊下几只被撞翻的花盆。
皇帝站在景仁宫门外,负手望着甬道尽头那片灰蓝色的天。
苏培盛轻手轻脚地走过来,躬身低声禀报,说景仁宫的宫人都己带走,慎刑司那边安排了人连夜审问,是不是让他亲自去盯着。
他说这话时一如往常地殷勤妥帖,腰弯得恰到好处,声音也压得恰到好处,只等皇上点个头,他便领命去办。
皇帝没有点头。
他收回目光,看了苏培盛一眼。那目光不重,甚至称得上平淡,却让苏培盛弯着的腰不自觉地又往下沉了几分。“这件事你不用管了,”皇帝说,“自有人去办。”
苏培盛微微一怔,但到底在御前伺候了二十年,脸上那点意外转瞬即逝,只是应了声“是”,便退回原位。
皇上心里总是有那根刺,甄嬛怎么知道他何时去散步,走哪条路,会在杏花林停留多久——每一桩都指向同一个答案:苏培盛给崔槿汐递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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