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富察贵人 27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万春亭。

万春亭地势比御花园别处略高些，西面开阔，不论是赏景还是设宴都是宫里数一数二的好去处。这日一大早，内务府的太监们便领着粗使宫女上山布置。石坪上摆了两列紫檀木长案，案上铺着鹅黄缎子，搁着时令瓜果与点心，每张案角还放了一只青瓷花瓶，插着新折的桃花枝。

石坪周围的栏杆被擦得锃亮，廊下挂了一排五彩琉璃宫灯，风一吹便轻轻摇晃，映得满亭光影流转。亭后是层层叠叠的假山与蜿蜒而下的石阶，石阶两旁种满了桃花，花瓣被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石阶上、栏杆上、宫人们的肩头上，确实应了皇后帖子上那句“春光大好，花开齐整”。

但也正因为万春亭地势略高、石阶虽不算陡却窄，嫔妃们穿着花盆底入席时都走得格外小心。富察仪欣来得不早不晚，她的身影刚出现在石阶下，亭中便有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宽松的水蓝色旗装，衣料柔软，暗纹绣花在春日的阳光下波光粼粼，腰身放得极宽，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将近五个月的孕肚。发间戴了一套洒金琉璃首饰，耳上是一对南珠坠子，脂粉未施，面色却红润得很，眉目间那股子从容慵懒的气度比满园桃花更惹眼。

她没有穿花盆底，只踩了一双平底软缎绣鞋，桑儿扶着她左臂，她右手搭在桑儿腕上，一步一步踏着石阶往上走。每往上迈一步都要停一停，匀一口气，再迈下一步。菱香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始终落在她脚下那些高高低低的石阶上，时刻留意着。

亭中己布置妥当。皇后坐在正中的凤座上，穿了一身明黄绣凤穿牡丹的宫装，赤金牡丹钿子，面上妆容精致，笑容温婉，看不出半点异样。她的脚边卧着一只雪白的波斯猫，正是松子。松子今日戴了一只小巧的珊瑚项圈，项圈上系着一枚银铃，稍微动一动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乖顺地蜷在皇后裙摆旁，偶尔懒洋洋地甩一下尾巴，看起来温驯无害。

华妃坐在右侧首位，穿了一身玫瑰红洒金宫装，发间凤钗衔着的东珠足有龙眼大，耳上垂着一对赤金镶红宝的坠子，衬得她面若桃李。她斜斜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摇着一柄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身旁的丽嫔说着话，目光却时不时往沈眉庄那边瞟。丽嫔坐在她下首，穿了一身桃红色旗装，同样摇着一柄绢扇，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西处打量。曹贵人坐在丽嫔下首，穿了一身杏子色旗装，依旧低眉顺眼，仿佛对满园春色毫无兴趣。

齐妃坐在左侧首位，正与敬嫔说着话。她穿了一身湖蓝色绣团花纹的旗装，说话时茶盏上的杯盖碰得叮当响。敬嫔是一身艾绿色旗装，坐得端端正正，偶尔应一句，并不多言。欣常在坐在敬嫔下首，还是那副爽利的模样，正百无聊赖地剥着一只橘子。

沈眉庄穿了一身玫瑰色旗装，坐在贵人那一列。她今日的妆容比平日里略厚了几分，却还是盖不住眼下那两团乌青。华妃日日叫她抄账本，连晚上都不放过，昨儿又抄到三更天才放回去。她坐在那里依旧端端正正，只是偶尔抬手理鬓时袖口会滑下来，露出手臂上那条还没好利索的旧伤。富察仪欣来的时候沈眉庄微微侧过头对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便转回去，继续望着面前的茶盏出神。

甄嬛坐在沈眉庄旁边，穿了一身豆青色旗装，头上只簪了几支素银簪子，燕尾上插着两朵刚摘的鲜花。她面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比起沈眉庄那种疲惫的平静，甄嬛的平静更像是凝了一层薄冰。侍寝之后没有赏赐的事显然己在各宫传开了。入席之后她也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目光落在亭外那几株开得正盛的桃花上，不知在想什么。

安陵容坐在末席。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净的衣裳，打扮得比平日里还要不起眼。从入席到现在，她始终低着头，手里绞着帕子，连茶都没有碰。只有她自己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心里格外紧张，搁在膝上的手指一首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