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富察贵人10

皇帝进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黄的寝衣，外面随便披了件玄色氅衣，系带松松垮垮地垂在腰间，像是刚从御案前起身，连衣冠都懒得整肃便往这边来了。他走到床前，低头看去，脚步微微一顿。

红绡帐深处，锦被中裹着的女子正安安静静地躺着。墨发铺散在红绸上，像一匹被人不小心打翻的浓墨，衬得那一截露出来的颈子白得几乎透明。她的眉眼在烛光下看得不十分真切，只觉得那双眼睛里沉着一点碎光，像是把窗外那几颗稀稀疏疏的星子悉数收入了眼底。她没有像新侍寝的嫔妃那样紧张，也没有刻意摆出邀宠的姿态，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着，仿佛被裹在锦被里是一件再惬意不过的事——仿佛这龙床是她睡了半辈子的旧榻，而面前的天子不过是一个姗姗来迟的故人。

“你叫什么？”他开口，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问今日的天气。

被裹在锦被里的女子浅浅一笑。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将颈侧那一小片涂了香露的肌肤轻轻蹭过红绸被沿。

那动作极细微，像猫伸懒腰时不自觉蹭了一下，又像只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一缕冷香便从被沿处幽幽散开，不浓不淡，恰好够他闻到，却不够他闻够——那香气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挠了一下他的嗅觉，便又飘远了。

“妾闺名仪欣。”她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慵懒的尾音，像午后刚睡醒的人随口应了一声，尾调还没散尽便又软软地落了回去。

她说完这句话，眼睫才轻轻抬起来。那双桃花眼在烛光里微微一弯，眼尾上挑的弧度里藏着一点笑意——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选秀那日隔得远，只觉得她是个懂规矩的满军旗贵女。今夜再看，眼前这人分明还是那副五官，却像换了个人似的。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流转之间的神采全然不同了。

“仪欣。”他跟着念了一遍，念得不快，像是要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品一品。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唇，停了一停。她的唇色不点而朱，微微阖着，嘴角那点弧度若有若无，像一朵半开的花。

她没有像别的嫔妃那样红着脸低下头去。她依旧看着他的眼睛，只是将笑意收了几分，眼神放柔了半分，让那两汪碎光从清冷变成温软，像冰化成了水，水又被人捂成了温水。

他俯过身低下头，鼻尖蹭过她耳后那一小片肌肤。不是嗅，是触碰——先碰到的是她鬓边一缕碎发，柔软地拂过他的鼻梁，带着一丝她体温的暖意。然后才是她耳后的皮肤，温热的，底下却透着一丝从骨血里渗出来的凉意，像是暑天里握住了一块刚从井底捞上来的玉。

那抹冷香就在这一寸肌肤上。极淡，像是深冬清晨推开窗时扑面而来的第一缕寒气，又像是月下梨花被夜露浸透后揉碎在指尖。她方才点的香露分明只在耳后和腕间，可此刻香气却像是从她全身上下每一处渗出来的——从被沿的缝隙里幽幽漫出来，从她铺散在红绸上的发丝间丝丝缕缕地飘过来，从她微微起伏的锁骨窝里随着呼吸一明一暗地送出来。让人分不清是香的来处，还是香的归处，只觉得这香气不是涂上去的，是她骨子里原本就有的，只是今夜才肯让人闻到。

皇帝没有立刻首起身。他的鼻尖停在她耳后那一小块皮肤上，呼吸变得比方才沉了些。那呼吸拂在她颈侧，惹得她皮肤上起了一层极细的颤栗，像是湖面被风吹皱，那颤栗从她的颈窝一路漾开，消失在锁骨的弧线里。

她没有躲。她的眼睫微微垂着，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唇角那一丝笑意极浅极淡。片刻后他才慢慢首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比方才深了几分。

他没有问她用的是什么香，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像是想把那抹香气的源头从那双眼底找出来——那目光沉沉地压下来，不是审视，是一种被勾起来的专注，像猎人发现了一只从未见过的猎物，一时间竟不舍得收网。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己撑在她枕边，指节陷入她铺散的墨发间，离她的脸颊不过半寸。那些发丝凉滑如丝，缠在他的指缝里，像是有了生命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