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新局

永宁十二年，十月初一。

林家倒台后的第十日。

一场秋雨一场寒。御花园里的桂花落了满地，金灿灿的，踩上去沙沙响。承香殿那两棵桂花树的花也谢了大半，枝头只剩零零星星的几簇，香气却比盛开时更浓，甜丝丝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怅惘。

云窈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白瑭己经六岁了。他生于永宁六年十月二十，再过十九天就是他的六周岁生辰。这几年他个子蹿高了一大截，站在白钰面前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他正蹲在地上，教白钰认字。白钰两岁了，正是最调皮的时候，坐不住，一会儿跑开，一会儿又跑回来，把白瑭气得够呛。

“钰儿，你好好坐着！这个字念‘人’，人！”

白钰歪着脑袋看了看，跟着念了一句“银”，然后咯咯笑着跑开了。白瑭追过去，把他拎回来，按在地上。

“再念一遍！人！”

白钰被他按着，动弹不得，只好乖乖念：“人。”

白瑭满意了。

“对！人！好人的人！坏人的人！你是什么人？你是坏人！”

白钰不服气：“我不是坏人！我是好人！”

白瑭笑了。

“那你就是好人。”

云窈坐在廊下，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

白钰学了一会儿，又坐不住了，跑过来扑进云窈怀里。

“娘，哥哥凶！”

白瑭追过来。

“我没凶！我在教他认字！”

云窈笑了。

“好了好了，别吵了。”

她把两个孩子都拉进怀里。白瑭靠在她左边，白钰靠在她右边。两个孩子，一个安静，一个闹腾，可都是她的心头肉。

小月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娘娘，林嫔那边派人来了。”

云窈的眉头动了动。

“什么事？”

小月压低声音说：“林嫔有喜了。”

云窈愣住了。

有喜了？

林嫔？

林家刚倒台，她被降了位份，闭门不出，谁也不见。这个时候，她有了身孕？

“太医确认了吗？”

小月点点头。

“确认了。一个多月了。”

云窈沉默了很久。

一个多月。那是林家出事之前怀上的。孩子是无辜的。可这个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娘娘，”小月看着她，“您打算怎么办？”

云窈想了想。

“去看看她。”

十月初二。

云窈去看林嫔。

林嫔住在永和宫偏殿，自从降位之后，就一首闭门不出。院子里的草长了半人高，也没人收拾。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冷风往里灌。她带着白琛，两个人住在这里，连个伺候的宫女都没有。

云窈走进去的时候，林嫔正坐在窗边，抱着白琛。白琛快两岁了，长得白白净净的，眉眼像她。他正在吃一块点心，吃得满脸都是渣。

看见云窈，林嫔愣住了。她连忙站起身，要行礼。

“嫔妾参见宁妃娘娘——”

云窈扶住她。

“别动。你有身子了，别跪。”

林嫔的眼泪流下来。

“娘娘……”

云窈拉着她坐下，看着她。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那双向来明亮的眼睛有些黯淡。

“太医来看过了吗？”

林嫔点点头。

“看过了。说胎象很稳。”

云窈握住她的手。

“那就好。你要好好养着。”

林嫔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娘娘，嫔妾……嫔妾对不起您。”

云窈摇摇头。

“你没有对不起我。”

林嫔说：“嫔妾的父亲和兄长，做了那些事。嫔妾不知道，可嫔妾姓林。”

云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林嫔，”她说，“你姓林，可你也是白琛的母妃。你肚子里的孩子，也是皇家的血脉。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孩子是无辜的。”

林嫔抱着白琛，泣不成声。白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仰着头看着母妃，伸出小手擦她脸上的泪。

“母妃，不哭。”

云窈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被打入冷宫的时候，也是这样抱着白瑭，也是这样哭。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只有瑭儿。瑭儿就是她的命。

“林嫔，”她说，“以后有什么事，来找我。”

林嫔抬起头，看着她。

“娘娘……”

云窈笑了。

“别哭了。对胎儿不好。”

十月初五。

皇帝知道了林嫔有孕的事。

他把云窈叫到承明殿，问她怎么办。

云窈想了想，说：“孩子是无辜的。让她好好养着吧。”

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不恨她？”

云窈摇摇头。

“不恨。”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那依你。让她好好养着。”

云窈点点头。

“谢陛下。”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

“云窈，你知道吗，朕有时候觉得，你比朕还像皇帝。”

云窈愣了一下。

“陛下说什么呢。”

皇帝握住她的手。

“朕说，你比朕宽厚。”

云窈低下头。

“臣妾不是宽厚。臣妾只是觉得，恨一个人，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