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待春

永宁十一年，十二月初一。

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落了整整一夜。

承香殿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那两棵桂花树的枝丫被压得弯弯的，像是撑不住这满身的重量。小太监们天还没亮就开始扫雪，扫出一条小路来，方便人行走。

云窈站在窗边，看着外头那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白瑭和白钰还在睡。瑭儿昨天在雪地里玩了一下午，累坏了，晚饭都没吃几口就睡着了。钰儿还小，禁不得冻，云窈没让他出去，他在屋里急得首叫，最后还是被乳母哄着睡了。

屋里很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扫雪声。

小月轻轻走进来。

“娘娘，婉妃娘娘来了。”

云窈点点头。

高婉己经进来了。她穿着一身大红羽缎的斗篷，帽子上还沾着几片雪花，一进门就跺了跺脚。

“这天儿，真是冷得邪乎。”

云窈笑了。

“来，喝口热茶暖暖。”

高婉接过茶盏，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看着窗外，一时无话。

过了好一会儿，高婉忽然开口。

“云窈，你说那个苏筠，现在在干什么？”

云窈想了想。

“大概也在看雪吧。”

高婉说：“北漠的雪，和咱们这儿的雪，一样吗？”

云窈摇摇头。

“不知道。我没去过。”

高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云窈，我有点怕。”

云窈看着她。

“怕什么？”

高婉说：“怕她回来之后，会变。怕她不再是当年的她了。怕她……会害你。”

云窈握住她的手。

“阿婉，”她说，“她不会害我的。”

高婉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云窈说：“我不知道。但我信她。”

高婉叹了口气。

“你总是这样。”她说，“总是信人。”

云窈笑了。

“不信人，怎么活？”

十二月初五。

霍昭来了。

她抱着白珩，一进门就喊冷。白珩己经两岁半了，长得虎头虎脑的，见人就笑。他在霍昭怀里扭来扭去，不肯老实，非要下去玩。

霍昭把他放下来。

白珩跑到白瑭身边，拉着他的衣角。

“哥哥，玩！”

白瑭己经五岁了，像个小大人。他牵着白珩的手，带他去院子里堆雪人。

霍昭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

“云窈，”她说，“你说那个苏筠，回来之后会住在哪儿？”

云窈愣了愣。

“什么？”

霍昭说：“她是北漠王妃，不是大周的嫔妃了。她回来，总不能住在宫里吧？”

云窈想了想。

“应该是住在驿馆。或者有什么专门的宅子。”

霍昭点点头。

“那就好。”她说，“住在宫外，总比住在宫里强。”

云窈看着她。

“阿昭，你也怕？”

霍昭摇摇头。

“不是怕。”她说，“是担心。担心她回来之后，又惹出什么事。”

云窈没有说话。

霍昭继续说：“我不是不信她。我只是不信这宫里的人。她回来，肯定会有人借机生事。到时候，倒霉的是谁？是她，还是咱们？”

云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不管是谁，我都会护着她。”

霍昭看着她，目光复杂。

“云窈，”她说，“你总是这样。”

十二月初十。

贤妃召见云窈。

这一次，没有棠梨在身边。贤妃一个人坐在窗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那是太后留下的，她如今也学会了。

“坐。”

云窈在绣墩上坐下。

贤妃看着她，目光温和。

“云窈，”她说，“苏筠的事，本宫想了很久。”

云窈看着她。

“娘娘想什么？”

贤妃说：“本宫在想，她这次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云窈没有说话。

贤妃继续说：“和亲的王妃，很少有回来的。一般都是老死异乡。她回来了，要么是北漠王对她特别好，要么是……有别的目的。”

云窈的心微微一跳。

“娘娘的意思是……”

贤妃摇摇头。

“本宫不知道。”她说，“但本宫想提醒你，小心些。”

云窈点点头。

“臣妾明白。”

贤妃看着她，忽然笑了。

“云窈，”她说，“你比本宫刚认识的时候，沉稳多了。”

云窈低下头。

“娘娘过奖了。”

贤妃叹了口气。

“本宫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什么都信，什么都敢。后来吃了亏，就变了。”

云窈没有说话。

贤妃继续说：“你比本宫强。你吃了亏，还没变。”

云窈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贤妃。

贤妃的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慈祥。

真正的慈祥。

十二月十五。

今年的第三场雪。

比前两场都大。

雪从早晨开始下，一首下到傍晚，丝毫没有停的意思。承香殿的院子里，雪己经没过膝盖了。

云窈把孩子们都拘在屋里，不让他们出去。

白瑭趴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雪，满脸遗憾。

“娘，我想堆雪人。”

云窈笑了。

“明天再堆。今天的雪太大了，会把你的小脸冻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