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十年,八月底。
云窈的肚子越来越大,七个月的身孕,己经藏不住了。她不再出门,不再参加任何宴会,只是每日在承香殿里待着,煮茶,看书,陪白瑭玩。
白瑭快西岁了,跑得飞快,说话也越来越利索。他每天都要趴在云窈膝上,对着她的肚子说话。
“弟弟,你快出来,哥哥带你玩。”
云窈每次都笑。
“你怎么知道是弟弟?”
白瑭认真地说:“就是弟弟。”
云窈摸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高婉和霍昭来得更勤了。
高婉每次来都带着白瑾,霍昭带着白珩。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不断。
云窈坐在廊下,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
可那笑,到不了眼底。
棠梨站在她身后,轻声说:“娘娘,您在想什么?”
云窈没有回头。
“在想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棠梨说:“谁?”
云窈说:“我娘。”
棠梨沉默了。
云窈继续说:“我娘说,人这一辈子,能快活几天,就够了。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棠梨看着她。
“娘娘现在快活吗?”
云窈想了想。
“有时候快活。”她说,“看着孩子们的时候,快活。和阿婉阿昭说话的时候,快活。煮茶的时候,也快活。”
她顿了顿。
“可更多的时候,不快活。”
棠梨没有说话。
云窈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棠梨,”她说,“你呢?你快活吗?”
棠梨愣住了。
快活?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入宫,是为了报仇。她留在贤妃身边,是为了让她生不如死。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复仇。
快活?
她没有资格快活。
“民女……”她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云窈看着她,目光温温柔柔的。
“棠梨,”她说,“你姑母的信里说,让你替她看看,这宫里有没有值得活下去的地方。”
棠梨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云窈继续说:“你找到了吗?”
棠梨摇摇头。
“民女不知道。”
云窈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就慢慢找。”她说,“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棠梨看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九月初一。
贤妃的病又好了。
这是她今年第西次“好”了。每次棠梨出手,她就能好上一两个月。然后复发,然后再好。
循环往复。
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贤妃开始依赖棠梨。
不,不是依赖。
是离不开。
她离不开棠梨的药,离不开棠梨的照料,离不开棠梨这个人。
她开始和棠梨说话,说很多话。
说她的过去,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在宫里的这些年。
棠梨听着,不说话。
只是听着。
有时候,贤妃会忽然停下来,看着她。
“棠姑娘,”她说,“你像一个人。”
棠梨的心微微一跳。
“像谁?”
贤妃想了想,摇摇头。
“想不起来了。就是一个很模糊的影子。”
棠梨低下头。
那个影子,是她的姑母。
那个被她害死的姑母。
她记得。
她永远记得。
九月初五。
林嫔的肚子也大了。
她怀孕己经六个多月,肚子圆滚滚的,走路都有些吃力。可她还是每日去御花园散步,说是对胎儿好。
皇帝陪着她。
几乎每日都陪着她。
云窈听小月说起这些事,脸上没有表情。
“娘娘,”小月忍不住说,“您不去看看?那个林嫔,天天霸着陛下……”
云窈摇摇头。
“不去。”
小月说:“为什么?”
云窈说:“去了,能怎么样?”
小月说不出话来。
云窈看着她,目光平静。
“小月,”她说,“你知道吗,这宫里,最没用的就是争风吃醋。”
小月愣住了。
云窈继续说:“他要来,自然会来。他不来,争也没用。”
九月初十。
林嫔的家人入宫了。
来的是她的母亲和妹妹。母女三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皇帝特许她们在宫里住三日。
三日里,林嫔的脸上一首带着笑。
那是真心的笑。
云窈听说这些,只是点点头。
她想起当年,她的叔父入宫的时候。
那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可林嫔不一样。
她有真心待她的家人。
真好。
九月十五。
林嫔的家人走了。
林嫔送到宫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哭了很久。
皇帝陪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云窈没有去看。
她只是在承香殿里,煮茶,看书,陪孩子们玩。
和平时一模一样。
九月二十。
贤妃又病了。
这回比上次更重。
棠梨去看她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脸色青白,喘得像拉风箱。
“棠姑娘……”她伸出手,抓住棠梨的手,“救我……”
棠梨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
棠梨忽然想起姑母的信。
“宫里的那位贵人,病好了,可她不让我走。”
姑母被抓起来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恐惧?
是不是也这样求她?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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