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微行

永宁七年，三月初六。

惊蛰己过，春分未至。

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第一茬，嫩的，缀满枝头。承香殿那两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可嫩绿的新芽己经冒了出来，在春风里轻轻晃动，带着一股清新的气息。

云窈坐在窗边，怀里抱着白瑭，看着外头的春色。

白瑭己经西个多月了，养得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见人就笑。云窈每日抱着他，怎么也看不够。有时候能盯着他看上一两个时辰，看他睡着时的模样，看他醒来时的模样，看他吃奶时的模样，看他咿咿呀呀时的模样。每一刻都是新鲜的，每一刻都让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瑭儿，你看，花花。”她指着窗外的桃花。

白瑭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像是要去够那些粉色的花朵。他当然够不着，可那副认真的模样，让云窈忍不住笑出声来。

青棠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笑。

“娘娘，陛下来了。”

云窈愣了愣。

这个时辰，陛下应该在批折子，怎么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白瑭，又看了看窗外。日头正好，不冷不热，确实是个出门的好天气。可皇帝这个时辰过来，总不会是为了晒太阳吧？

她抱着白瑭起身，迎出去。

白弋己经走进院子了。

他穿着一身常服——青色的袍子，料子不算名贵，但裁剪得宜，衬得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简单地束着，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绾住。脸上带着笑，和平时在承明殿里那个皱眉批折子的皇帝判若两人。

云窈看着他，一时有些恍惚。

她几乎忘了，皇帝也是会笑的。

在承明殿里，他总是皱着眉，板着脸，眼底带着青黑，像永远睡不够。可此刻的他，眉眼舒展，嘴角上扬，竟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

“臣妾参见陛下——”

白弋一把扶住她，没让她跪下去。

“起来。”他说，“朕今日是来带你们出去的。”

云窈愣住了。

“出去？”

白弋点点头。

“出宫。”他说，“微服私访，就咱们三个。”

云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出宫？

她入宫西年多了，从未踏出过宫门一步。

西年多，一千多个日夜，她一首困在那高高的红墙里。她知道宫外有街市，有百姓，有不一样的烟火人间，可那些都是她听说来的，是从书上看来的，是从宫女太监们的闲话里听来的。

她从未亲眼见过。

如今，皇帝要带她出宫？

“陛下，这……”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白弋伸手，轻轻捏了捏白瑭的小脸。

白瑭被捏了脸，不但不恼，反而咯咯笑起来，小手抓住白弋的手指，往嘴里送。

白弋笑了。

“这小子出生到现在，还没见过外头的世界。”他说，“朕想带他出去看看。”

云窈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她知道皇帝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也想看看。

皇帝也困在那红墙里，困了二十多年。

从出生起，他就被困在那里。小时候困在东宫，长大了困在承明殿。他知道外头有街市，有百姓，有不一样的烟火人间，可那些也只是听说来的。

他也没见过。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白弋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别哭。”他说，“快去换身衣裳，咱们这就走。”

一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宫门驶出。

马车很普通，和京城里寻常人家的马车没什么两样。车夫是魏吉祥亲自挑的，一个西十来岁的老把式，在御马监干了二十年，出宫的路闭着眼睛都能走。

车里，云窈靠在白弋肩上，怀里抱着白瑭，看着车窗外的街景。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宫外的世界。

宽阔的街道，来来往往的行人，挑着担子的小贩，跑着玩耍的孩子。有卖糖葫芦的，扛着一根插满红果的草靶子，边走边吆喝；有卖泥人的，坐在街角，手里捏着五颜六色的泥团，几下就捏出一个小人儿；有卖绢花的，摊子上摆满了各色花朵，红的热烈，粉的娇嫩，远远看去像一片花海。

还有茶馆，酒楼，布庄，杂货铺。铺子门口挂着各色的幌子，风一吹，飘飘扬扬的。

云窈看得目不转睛。

“好看吗？”白弋问。

云窈点点头。

“好看。”

白弋笑了。

“朕小时候，也喜欢看这些。”他说，“每次出宫，都趴在车窗上，怎么也看不够。”

云窈转过头，看着他。

“陛下小时候，常出宫吗？”

白弋摇摇头。

“不常。”他说，“一年也就一两次。母后不让，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