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五年,五月十八。
云窈晋嫔的第七个月。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云窈坐在妆台前,对镜慢慢梳着头。青棠站在身后,手里捧着今日要穿的衣裳,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云窈从镜子里看着她。
青棠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娘娘,婉贵人那边……又派人来了。”
云窈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梳头。
“说什么?”
“她说高婕妤最近盯她盯得紧,让她每三日汇报一次娘娘的行踪。”青棠的声音压得更低,“她问娘娘,该怎么回?”
云窈放下梳子,转过身来。
“告诉她,照实回。”
青棠愣住了:“照实回?那高婕妤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
云窈弯了弯嘴角。
“她知道什么?知道本宫每天什么时候去承明殿?知道本宫在陛下那儿待多久?”她摇摇头,“这些事,随便找个承明殿的太监都能打听到。用得着安插人手?”
青棠听着,似懂非懂。
云窈站起身,走到窗边。
“高婕妤要的,不是这些。”她慢慢说,“她要的是婉贵人听话。婉贵人照实回,她就会觉得婉贵人还在她手里。”
青棠恍然:“娘娘的意思是——先让她以为婉贵人还是她的人?”
云窈点点头。
“可婉贵人那边……”青棠犹豫道,“她会不会害怕?”
云窈转过身,看着她。
“她怕不怕,是她的事。”她说,“她想活,就得自己想办法。本宫能给她指条路,但不能替她走。”
青棠低下头,不再说话。
傍晚,云窈去承明殿送茶。
走进殿门时,她发现白弋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外头的夕阳。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说:“来了?”
云窈走过去,把托盘放下,站在他身边。
夕阳把整个皇宫染成金红色,琉璃瓦泛着光,像一片燃烧的海。可今天的云格外多,厚厚地压在西边,把那片金红遮得支离破碎。
“要变天了。”白弋忽然说。
云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点头:“嗯。”
白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朕今天收到消息,西北又打仗了。”
云窈的心微微一紧。
“严重吗?”
“不算严重,边关小患。”白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可打仗就要花钱,花钱就要加税。加税——老百姓就要骂朕。”
云窈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
白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高家怎么起来的吗?”
云窈摇摇头。
“就是打仗。”白弋说,“二十年前,先帝在位时,西北大乱。高首辅那时候还是个小官,主动请缨去筹粮。他筹来了,仗打赢了,他也升了。”
云窈听着,心里慢慢转着。
“从那以后,高家就一发不可收拾。”白弋继续说,“打仗,筹粮,升官。再打仗,再筹粮,再升官。二十年来,高家靠着打仗,一步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云窈,目光复杂极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云窈想了想,轻声说:“意味着……高家需要打仗。”
白弋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欣赏。
“你比朕想的聪明。”他说。
云窈低下头,不说话。
白弋把她抱紧了些,叹了口气。
“是啊,高家需要打仗。”他说,“不打仗,他们家怎么升官?不打仗,他们家怎么敛财?不打仗——朕要他们何用?”
云窈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忽然明白了。
这场仗,不管大小,都会打起来。
因为高家需要它。
而皇帝——拦不住。
夜深了。
云窈回到承香殿,坐在窗边。
月光照在那两棵桂花树上,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再有两个月,它们就要开花了。金灿灿的,香得整条夹道都能闻见。
可今年的桂花,还能好好开吗?
云窈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场仗一起,朝堂上的风向就要变了。
高家会更强势,皇帝会更被动。
而她——这颗皇帝身边的小棋子,会被卷进多大的风浪里?
青棠端了热茶进来,放在她手边。
“娘娘,李太医那边传话来,说高婕妤最近频繁出入太后宫里,有时一待就是一整日。”
云窈的眉头动了动。
“还是打听不到说什么?”
青棠摇摇头:“太后宫里的人嘴太紧。”
云窈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让李太医不用打听了。”她说,“太后和高婕妤说什么,不重要。”
青棠不解地看着她。
云窈放下茶盏,看着窗外。
“重要的是,她们联手了。”她说,“一个太后,一个高婕妤,再加上皇后——”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可青棠看见了,脊背一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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