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旧疮

永宁二十三年，十月二十。

回宫己经七天了。皇帝每天都来长春宫。早上来，坐一会儿，喝一盏茶，说几句话，然后去御书房。傍晚来，坐一会儿，喝一盏茶，说几句话，然后去批折子。有时候留下用晚膳，有时候不留。他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一样，淡淡的，不急不慢的。他看云窈的眼神跟以前一样，温温的，柔柔的。他笑的时候跟以前一样，嘴角弯一弯，眼睛眯一眯。什么都一样。可云窈觉得，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语气一样，眼神一样，笑容一样。可她在宫里住了十八年，见过太多“一样”底下藏着“不一样”。她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理由，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她只是感觉到了。像冬天里踩在冰面上，听见冰层下面有水声，可你不知道那水有多深，不知道冰会不会裂。她的感觉从来没有骗过她。这一次，也不会。

十月二十一，皇帝来长春宫用晚膳。他坐在桌前，吃着云窈做的糖醋排骨，吃得很认真，一块接一块，把一盘子都吃完了。云窈看着他，笑了。“陛下，您慢点吃。没人跟您抢。”皇帝抬起头，看着她，也笑了。“你做的好吃。”云窈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白玥坐在旁边，手里抓着一块排骨，啃得满脸是油。她看看皇帝，又看看云窈，忽然说：“父皇，你今天笑了三次。”皇帝愣了一下。“是吗？”白玥点了点头。“嗯。以前你来吃饭，笑两次。今天笑了三次。”皇帝看着她，笑了。“你数得真清楚。”白玥得意地挺了挺胸脯。“蓁蓁聪明。”云窈笑了，伸手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油。“聪明什么，数这个有什么用。”白玥不服气。“有用。父皇笑得多，娘就开心。娘开心，蓁蓁就开心。”云窈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白玥，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忍住了，笑了笑。“快吃吧。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白玥低下头，继续啃排骨。云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借着茶杯的掩护，看了皇帝一眼。他正低着头吃饭，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拨了半天，一块排骨都没夹起来。他的心不在饭上。在她身上？还是在别的地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在想事情。想一件很大的事情。

十月二十二，云窈在长春宫里翻黄历。白玥趴在她腿上，指着黄历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十——月——二——十——二——”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像一只刚学会说话的小鹦鹉。云窈摸着她的头，笑了。“念得真好。”白玥得意了，继续念：“宜——嫁——娶——宜——入——宅——宜——祈——福——”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云窈。“娘，祈福是什么？”云窈想了想。“祈福就是去庙里拜佛，求菩萨保佑。”白玥歪着头。“保佑什么？”云窈说：“保佑大哥的伤快点好，保佑二哥功课进步，保佑蓁蓁身体健康。”白玥想了想。“那蓁蓁也要去。蓁蓁要自己去求菩萨。”云窈笑了。“好。娘带你去。”

她翻着黄历，看着上面的日子。十月二十五，宜祈福。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日子。然后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十月二十五，去伽蓝寺祈福。”写完之后，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要去伽蓝寺。不是去玩，是去求菩萨。求菩萨保佑白瑭，求菩萨保佑白钰，求菩萨保佑白玥。求菩萨保佑这个家。求菩萨保佑她。她不知道菩萨听不听得到，可她觉得，求一求总没有坏处。万一听到了呢？万一保佑了呢？

她放下黄历，去找白瑭。白瑭在东宫的书房里批折子，左手还缠着纱布，右手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着。他写得很快，很稳，像没有受伤一样。云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他的脸瘦了，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她心疼，可她没说。

“瑭儿。”她叫了一声。

白瑭抬起头，看见她，笑了。“娘，您怎么来了？”云窈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十月二十五，娘想去伽蓝寺祈福。你一起去吗？”白瑭放下笔，想了想。“娘，儿臣去不了。那天要跟户部的人议漕运的事，定好了的。”云窈点了点头。“没事。你忙你的。娘带钰儿和蓁蓁去。”白瑭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说“娘，您路上小心”，想说“娘，您早点回来”，想说“娘，您别太累了”。可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娘不需要他说这些。娘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