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二十三年,十月初九。
秋猎第二日,天还没亮,号角声就响了。白瑭从帐子里出来,换了一身玄色的骑装,腰间佩着短刀,脚蹬马靴,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皇帝站在御帐前,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天不亮就起来,骑上马,带着弓箭,在草原上跑一整圈,跑得满头大汗,跑得浑身是劲。
“瑭儿,小心些。”云窈站在帐子门口,手里拿着一件披风,想给他披上。白瑭摇了摇头。“娘,不冷。”云窈没有坚持,把披风收回来,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说很多话,想说“别跑太快”,想说“别跟人比”,想说“早点回来”。可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白瑭也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然后策马跑了。跑得很快,马蹄扬起一片尘土,在晨光里像一团金色的雾。
白钰骑在马上,跟在白瑭后面,兴奋得脸都红了。“大哥!等等我!”白瑭没有等,跑得更快了。白钰急了,使劲抽马,马跑了起来,他被颠得七荤八素的,差点从马上摔下来。白瑭回头看了一眼,放慢了速度,等他跟上来。“你慢点。别摔了。”白钰喘着气,不服气地说:“我没摔。”白瑭笑了。“还没摔?刚才差点。”白钰的脸红了,不说话了。
白琛骑在更后面,安安静静的,不紧不慢。他的骑术不如白瑭和白钰,可他骑得很稳,马在他的控制下不急不慢地跑着,像他这个人一样。白琰和白珩也在队伍里,白琰笑嘻嘻的,白珩憨憨的,两个人并排骑着,说着什么,时不时笑出声来。
皇子们后面跟着侍卫队,一百多人,浩浩荡荡的,马蹄声震得地都在抖。围场的号角声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促什么。远处的山在晨光里泛着青黑色的光,树林密密匝匝的,像一片沉默的海。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露水的气味,凉凉的,清清的。谁也不知道,这片安静的海底下,藏着什么。
白玥没有去打猎。她才六岁,骑不了马,拉不了弓,只能待在营地里。可她闲不住,天一亮就跑了出去,在帐篷之间跑来跑去,追着一只黄色的蝴蝶跑了好远。蝴蝶飞进了树林,她也跟着跑了进去。小月跟在后面,急得首喊:“公主!公主!别跑了!树林里有蛇!”白玥不听,继续追。蝴蝶飞得很快,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是在逗她玩。她追了很久,追得满头大汗,追得气喘吁吁,追得小月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蝴蝶飞走了,不见了。她站在树林深处,西处张望,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小月姐姐!”她喊了一声。没有人应。她又喊了一声:“小月姐姐!”还是没有人应。树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说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点点的光影,像一只一只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白玥不怕。她抱着布兔子,在树林里走了起来。她走得很慢,步子小小的,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树上的鸟窝,看地上的蘑菇,看草丛里跳来跳去的蚱蜢。她觉得好玩,一点都不害怕。
走了一会儿,她看见一棵大树。那棵树很大,树干粗得要两三个大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把头顶的天都遮住了。树根从地里凸出来,像一只一只苍老的手,紧紧地抓着泥土。白玥走到树跟前,蹲下来,想看树根旁边长着的一簇小蘑菇。蘑菇是白色的,小小的,像一把一把撑开的小伞。她伸手想去摸,忽然看见了树干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刻上去的标志。不是字,是一个图案。刻得很深,深得像有人用刀一刀一刀地剜出来的。图案的线条很硬,很冷,像冬天里结冰的河。白玥歪着头看了看,不认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图案。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图案。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凹槽,深深的,凉凉的,像摸着一道疤。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可她觉得不好看。不是丑,是让人不舒服的那种不好看。她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就是觉得心里毛毛的,像有一只小虫子在爬。她缩回手,抱着布兔子,站起来,转身走了。她没有再回头。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该告诉谁。她只是记住了那个图案。刻在树上,深深的,像一道疤。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那是一个标志。一个藏在暗处的人留下的标志。那个人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可以一击致命的机会。他等了很久了。不差再等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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