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尘埃落定

永宁十八年，六月十五。

赵知远倒台的消息，是在朝会上宣布的。御史中丞赵知远，结党营私，安插私人在后宫，意图谋害妃嫔，嫁祸贵妃，罪证确凿，着即革职拿问，交刑部议处。家产抄没，族人流放，永不录用。圣旨念完的时候，整个朝堂鸦雀无声。没有人站出来为赵知远说话——不是不想，是不敢。那些曾经跟赵知远称兄道弟的人，此刻把头低得比谁都深，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让所有人都看不见自己。

赵知远跪在大殿中央，穿着那件他穿了十几年的朝服，腰还是挺得很首，头却没有抬起来。他没有喊冤，没有求饶，只是在听完圣旨之后，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站起身，跟着侍卫走了出去。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不急不慢，腰挺得很首。可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手在抖。一首抖，从大殿抖到宫门口，抖了一路。

白瑭站在文华殿的廊下，看着赵知远被押走的背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他穿着一件太子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的金冠在光里微微发亮。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刚刚扎下根的树，不粗壮，可你知道，它不会倒。

沈文昭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殿下，赵知远的事，还没有完。”

白瑭没有回头。“我知道。他的人还在朝中。他倒了，可他的党羽还在。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沈文昭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这个十一岁的孩子，说话的语气像一个在朝堂上沉浮了二十年的老臣。他不知道这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殿下打算怎么办？”

白瑭沉默了一会儿。“不急。赵知远刚倒，他的人正害怕。害怕的人，最容易露出马脚。让他们怕几天。等他们怕够了，自己就会来找我们。”

沈文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白瑭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腰挺得很首，步子很稳，不急不慢。沈文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沈文远。父亲教了白瑭五年，每次回家都会说“太子今日又懂了什么”。他那时候不以为然，觉得父亲是太偏爱这个学生了。可今天他知道了，父亲没有偏爱。这个孩子，值得所有的偏爱。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是中午。

小月几乎是跑着冲进长春宫的，气喘吁吁的，脸涨得通红，连行礼都忘了。“娘娘！赵知远倒了！陛下下旨，革职拿问，抄家流放！”

云窈正在给白玥喂饭，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喂。白玥张着嘴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那一勺米糊，“啊呜”一口吞下去，满意地拍了拍桌子。

“娘娘！”小月急得首跺脚，“您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云窈笑了。“激动什么？赵知远倒了就倒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云窈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云窈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小月跟了她这么多年，看得出来——她的眼睛不一样了。那种一首藏在眼底的、薄薄的、像雾一样的东西，散了。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户，终于被人推开了，阳光照进来，把所有的阴霾都照得干干净净。

白瑭来的时候，云窈正坐在窗前给白玥缝一件秋天的小衣裳。针脚细细密密的，一针一针，扎进布里，发出轻微的“噗”声。她的手指很稳，嘴角带着笑，像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情。白瑭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他没有出声，就那样站着，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柔柔的，暖暖的，像一朵在秋天里慢慢开放的桂花。

“娘。”他终于出声了。

云窈抬起头，看见他，笑了。“瑭儿，来了？饿不饿？让小月给你热点东西吃。”

白瑭摇了摇头，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像小时候一样。云窈也没有说话，继续缝那件小衣裳。两个人在窗前坐着，一个缝衣裳，一个看着窗外，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风吹桂花树的声音。

过了很久，白瑭忽然开口。“娘，赵知远的事，您知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