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亏欠

永宁十七年，九月初九。

重阳节那天，皇帝下了一道旨意，封云窈为贵妃。

旨意是魏吉祥亲自送到长春宫的。他站在正殿中央，展开明黄的圣旨，声音洪亮地念着那些云窈听不太懂的骈文——“德才兼备，温婉端方，诞育皇嗣，勤勉恭谨，着晋封为贵妃，赐金册金宝，迁居钟粹宫……”小月跪在云窈身后，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噼里啪啦地掉。白钰跪在她旁边，偷偷抬头看娘亲的表情，白瑭跪在最前面，腰挺得笔首，像一棵小松树。云窈跪在那里，低着头，听着那些话，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等魏吉祥念完了，她叩首，起身，接过圣旨，说了句：“臣妾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潭水。

魏吉祥笑着恭喜，又说陛下说了，钟粹宫己经在修整了，等修好了就搬过去，这些日子还住在长春宫，不着急。云窈点点头，让小月赏了魏吉祥。魏吉祥千恩万谢地走了。他一走，白钰就跳起来了。“娘！贵妃！娘是贵妃了！”她扑进云窈怀里，小脑袋在她胸口拱来拱去，像一只小狗。白瑭站在一旁，笑着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云窈搂着白钰，看着白瑭，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贵妃。正一品。后宫里仅次于皇后的位份。皇后己经空悬多年，她就是实际上的后宫之主。这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可云窈拿着那道明黄的圣旨，只觉得沉。沉得她手腕发酸。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之后，云窈一个人坐在窗前，把圣旨展开又卷起，卷起又展开。圣旨上的字写得很好看，是翰林院的人写的，一笔一画都工工整整，像刻出来的。可她知道，那些字背后藏着的东西，远没有这么工整。

小月端了一碗银耳莲子羹进来，放在桌上。“娘娘，该歇了。”云窈没有动。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九月里桂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香气浓得化不开，飘进屋子里，连呼吸都是甜的。

“小月，”她忽然开口，“你觉得陛下为什么要封我当贵妃？”

小月愣了一下。“当然是因为陛下宠爱娘娘啊。娘娘生了琳琅公主，又贤德又温婉，宫里宫外谁不夸？陛下不封娘娘封谁？”云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桂花的影子。“是吗。”

她没有再说别的。可那天夜里，她很久很久没有睡着。她躺在那里，听着白玥在摇篮里均匀的呼吸声，想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

皇帝是在八月底动了封贵妃的念头的。

那天他在御书房批折子，批到半夜，手腕酸痛得抬不起来。魏吉祥给他端了一碗参汤，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问：“长春宫那边，最近怎么样？”魏吉祥说：“回陛下，贵妃娘娘——哦不，云娘娘一切都好。琳琅公主也长得很好，白白胖胖的，会笑了。”

皇帝点点头，继续批折子。批了两本，又停下来。“魏吉祥，你说，朕是不是亏待了她？”

魏吉祥吓了一跳。“陛下何出此言？”

皇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灯火烧了整整一天，烛泪堆积在烛台上，像一座小小的雪山。他的脸在灯火下显得格外疲倦，眼窝深陷，颧骨似乎比从前更高了一些。

“她跟了朕多少年了？”

魏吉祥算了算。“回陛下，云娘娘是永宁五年进宫的，如今是永宁十七年……十二年零九个月了。”

“十二年。”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它的分量。“十二年，她给朕生了三个孩子。瑭儿，钰儿，蓁蓁。朕给过她什么？”

魏吉祥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封了娘娘为贵妃……”

皇帝摇了摇头。“贵妃。贵妃算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魏吉祥从未听过的倦意。“朕给她的，都是她该得的。可朕欠她的，远远不止这些。”

他没有再说下去。可那天夜里，魏吉祥守在御书房外面，听见里面很久很久没有动静。他悄悄推开门看了一眼，看见皇帝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什么东西在看。是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小姑娘，站在桂花树下，仰着头，笑得眉眼弯弯。那是云窈刚进宫时候的样子。皇帝看了很久，然后把画小心地收好，放进抽屉里，上了锁。

云窈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圣旨下来的那天，她没有想象中的欢喜。

不是不高兴。是高兴不起来。封贵妃这件事，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太多她以前不愿意看清的东西。皇帝对她的好，从来都是有条件的。宠爱是有的，可那宠爱像一条细细的丝线，随时可能断。疑心是有的，可那疑心像一张密密的网，把她裹在里面，挣不开，逃不掉。她以前以为，只要她足够好，足够乖，足够安分守己，皇帝就会信她。可那天晚上他说的话，让她彻底明白了——“朕疑每一个人。这是朕的命。”他不是不信她。他是不信任何人。这跟你好不好没有关系。这是他心里的病，治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