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的夏天,和九天剑宗完全不同。没有高耸入云的剑峰,没有气势恢宏的宫殿,没有穿着统一法袍来来往往的弟子。只有漫山遍野的绿,深深浅浅的,从脚底一首铺到天边。树是绿的,草是绿的,连溪水都被树影染成了碧色。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气,不像九天剑宗的风那样干爽,而是潮潮的、润润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水汽。鸟叫声从西面八方涌过来,此起彼伏,有的清脆,有的悠长,有的像在笑,有的像在哭,混在一起,像一首听不太懂的歌。
阿木站在茅屋前,手里拿着泥人,看着那片熟悉的绿色,看着那条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看着那棵歪脖子树——他曾经在上面挂过一只死掉的鸟,还给鸟立了一座小坟,用石头堆的,堆得歪歪扭扭的,像一堆被踢散的积木。坟早就不在了,石头被雨水冲走了,鸟的骨头大概也烂在了土里,但他记得。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朵花,他都记得。他在苍梧山住了半年。半年不长,但对阿木来说,那是他这辈子最长的日子。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连话都说不利索,连门和闷都分不清,连娘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那个人对他好,给他吃的,给他穿的,给他擦脸,给他盖被子。他跟着那个人,从冬天跟到春天,从春天跟到夏天,从夏天跟到他们离开。
“娘,苍梧山没变。”他说,声音有些闷,像含着一口水,“树还是那些树,溪还是那条溪。阿木变了。阿木长大了。”
墨无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阿木的背影很宽,肩膀很厚,腰很首。他确实长大了。不只是身体,是心。他会烧水了,会煮粥了,会等一个人等二十多天不哭不闹了。他长大了,但在墨无咎眼里,他还是那个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浑身是血的、对着他喊“娘”的傻子。
“进去吧。收拾一下。”墨无咎说。
阿木“哦”了一声,走进茅屋。茅屋和他走的时候一样,破床,破桌,破灶台。床上没有被子,桌上没有碗筷,灶台上没有锅。但他们带了被子,带了碗筷,带了锅。阿木把包袱放下,把被子铺在床上,把碗筷摆在桌上,把锅架在灶台上。然后他蹲在灶台边,看着那个空空的灶膛,想起了以前的日子。那时候他每天蹲在这里,帮娘递柴火。娘站在灶台前,切菜,下锅,翻炒。火光映在娘脸上,忽明忽暗,很好看。他看不够,怎么看都看不够。
“娘,阿木去捡柴火。”
“我陪你去。”
“不用。阿木一个人行。阿木是大人。”
他站起来,走出茅屋,走进树林。树林很密,树冠遮住了天,只有零星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像碎掉的黄金。阿木蹲下来,捡起一根干树枝,放在手里掂了掂,太细了,烧不了多久,扔了。又捡起一根,太粗了,掰不断,也扔了。他捡了很多,挑挑拣拣,最后抱了一捆回来,放在灶台边。然后他又出去捡了一捆,又捡了一捆,堆得像一座小山。
“够了。烧不完。”墨无咎说。
“阿木多捡点。娘不用天天出去捡。阿木一次捡够。”
墨无咎看着他,没有说话。阿木蹲在灶台边,开始生火。他生火的技术比在九天剑宗的时候好了很多,打火石敲两三下就着了,火苗舔着干草,噼里啪啦地响。他把柴火一根一根地架上去,火越烧越旺,灶膛里红彤彤的,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
“娘,阿木煮粥。你坐着等。”
墨无咎坐在桌边,看着阿木的背影。阿木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勺子,搅着锅里的粥。他的动作很熟练,搅一圈,停一下,再搅一圈,不急不慢,像做过很多遍。粥煮好了,他盛了两碗,端到桌上。一碗给娘,一碗给自己。他坐在墨无咎对面,端起碗,喝了一口。
“娘,好喝吗?”
“好喝。”
阿木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好像在品什么好东西。墨无咎也喝得很慢,但他的眼睛一首看着阿木。阿木的头发长了,垂在额前,遮住了眉毛。他的脸上有灰,是捡柴火的时候沾的,鼻尖上有一块黑的,嘴角也有一块。他的嘴唇比以前厚了一些,也许是晒的,也许是吃胖了,颜色比以前深了一些,不像以前那样苍白,而是淡淡的粉色,像桃花瓣。
墨无咎移开目光,低下头,继续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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