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秋

我从未认真思考过秋天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晨起时窗棂上凝结的霜花，或许是午后照进宿舍的阳光失去了暖意，又或许只是在去食堂的路上，长风拂过，枯黄的树叶打着旋儿刮过我的侧脸。

总之，当我意识到的时候，高专后山的枫树己经烧成了一片火海，放眼望去满是炽烈的红。

这是我来到高专后的第一个秋天。

说起来有些奇妙，明明只过去半年左右，我却觉得在这里度过的日子比前十五年的总和还要漫长——当然，不是说日子难熬，恰恰相反，是因为每一天都太过充实，以至于时间被无限拉长，塞满了各种值得记住的瞬间。

比如现在。

我正坐在宿舍楼前的长椅上，手里捧着本咒术理论相关的书籍，久久不曾翻动。视线飘远，落在不远处那棵银杏树下。

悟站在那里，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秋日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白色的发顶洒下细碎的金色光斑。他今天难得没有戴墨镜，过分漂亮的脸就这么毫无遮掩地闯入我的视野。

“杰——！”

他终于发现了我，挥着手朝我走过来。白发在风中扬起，几片落在他头顶的银杏叶随着动作又颠了下来，飘飘悠悠地落在身后。

我合上书，站起身等他。

悟走到我面前站定：“一个人坐在这里干嘛，不去吃饭吗？”

“在等你，”我抬手，把他发顶残留的一片小小的银杏叶摘下来递到他眼前，“悟刚才在想什么？连叶子落在头上都没有发现。”

悟接过那片叶子，用无下限术式将它吹向半空，随口答道：“在想那棵树啊。”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棵银杏树，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树怎么了？”

“杰不觉得那棵树很奇怪吗？”悟捏着那片叶子在我眼前晃了晃，“明明都是同一棵树上的叶子，落下来的时候却要往不同的方向飘，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落在树底下，有的被风吹得老远——”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忽然凑近我，那双苍蓝的眼睛里露出少有的思索：“杰，你说叶子会知道自己要飘到哪里去吗？”

我不由得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然，也太不像悟会问出来的问题。在我心里，悟一首是那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人，他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也从不为任何事困扰——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大概……不知道吧。”我斟酌着开口，“叶子只是顺着风的方向飘，至于飘到哪里，落在谁的肩膀上，被谁捡起来，都不是它们自己能决定的。”

“这样啊，”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叶子，又抬起头看我，“那杰觉得我是叶子还是树？”

这个问题更难回答了。

我与他对视，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澄澈的天空，金黄的银杏，细碎的阳光，还有一个正在注视着他的我。

“都不是，”我听见自己这么说，“我觉得悟既不像树也不像叶子，具体像什么，我也说不清。”

这个话题没有再继续下去，毕竟悟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一定要我给出明确的答案，挎着我的肩膀走向食堂。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个问题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默默住了下来。

食堂里硝子和攸宁己经占好了位置，见到我和悟进来，硝子抬手挥了挥。

我们并排而坐，把餐盘放在桌上。悟一坐下就开始抱怨今天的菜色看起来好无聊，想吃甜品店的芭菲，想吃毛豆生奶油味的喜久福，想吃一切甜得发腻的东西。

“你哪天不想吃这些，”硝子头也不抬地拆台，“一天到晚除了甜品就是甜品，小心得糖尿病。”

“硝子好恶毒——！”悟夸张地捂住胸口，“老子还没过十六岁生日呢，怎么可能得糖尿病！”

“十五怎么了，十五天天吃糖一样会得。”硝子依旧不紧不慢。

眼看着两个人又要开始斗嘴，我习惯性地夹起自己餐盘里的一块玉子烧放进悟的碗里：“先吃饭，吃完饭再说买甜品的事情。”

“话说，”吃到一半，硝子忽然开口，“下周好像又要降温了。”

“嗯，我也看天气预报了，据说还有暴雨，”攸宁接话道，“这种天气最适合吃火锅了，正好我之前出任务的补贴发下来了，要不——”

“火锅？我同意！什么时候？要不就下周末吧！”

悟第一个举手答应，我也有些馋了，跟着举起手，硝子说前两天刚看到攸宁去拿快递，似乎是师门给她寄来的火锅底料，她一定得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