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的秋天,臭气比往年更烈。
污水沟里泡着的东西发了酵,风一吹,那股子馊中带腥的味儿能顶得人脑门疼。
纵山月背上的纵春生,鼻子早就麻了,他现在能一边闻着这股味儿,一边琢磨别的事。
暗灯这活,他娘干了几年。
纵春生大部分时间都被拴在她腰上,或者放在赌坊柜台后面那个垫了布的箩筐里。他看得清楚,听得也清楚。
纵山月前不久发现这小子能吞灵力,箩筐的位置就换了。
从柜台后边,挪到了赌坊二楼的楼梯拐角,恰好卡在大堂喧嚣和楼上贵宾间的过渡地带。
路过的人杂。
时不时就有喝高了或者赢了钱的修士,晃晃悠悠往楼上包间走,脚底下踩着楼梯“咚咚”响,带着一身虚浮的灵力气息。
骰子帮这家外城赌坊,门脸不大,里头却有三层。
一楼大堂,乌烟瘴气。
几十张赌桌挤得满满当当,骰子声、牌九碰撞声、赢家的狂笑和输家的咒骂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这里赌的是铜板,凡人兜里那点可怜的活命钱。
二楼雅间,稍微清净些。
用木板隔出一个个小间,挂着布帘。这里偶尔有下品灵石流通。赌客多是外城有些家底的小商户、帮派里的小头目,或者内城某些不得志的旁支子弟。
这里赌钱,也赌些别的。赌坊有专门的账房先生,会评估赌客的家底。
你押上房契,他给你估个价;你押上老婆的银簪子,他也给你折成钱。还不起,就拿东西抵。
三楼,纵山月没上去过。管事说,那里赌的不是钱。
“凡人能赌的东西,就那么几样。”管事带她熟悉环境时,曾说,“钱,命,运。”
“钱好理解。命,就是寿元。”
管事用指节敲了敲楼梯扶手,“凡人和凡人之间,对天发誓,老天爷是不认的。连灵气都吸不了,拿什么引动天地共鸣?空口白牙说折寿十年,转头赖账,屁事没有。”
“所以得有契师。都是咱们从内城请来的,有点修为底子,能和天地法则沾点边的修士。”
“赌局开始前,双方把赌注——比如各出五年阳寿——说清楚,契师做法,引动一丝天道之力,在你们魂魄上烙个印。”
“这印子一落,赌局结果出来,输家那五年阳寿,天道首接收走,半点不由人。赢家多得五年,也是天道硬塞给你,想不要都不行。”
“当然,这玩意儿有风险,折寿不是闹着玩的,有些人身子骨早就被酒色掏空了,看着还有几十年阳寿,实际上就是层空壳子。一折,可能当场就蹬腿了。赌坊不赔这个,签契前都说清楚,生死各安天命。”
“至于运,就更玄乎了。”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每个人身上都带着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时强时弱。”
“不过凡人那点气运,大多淡得跟水似的,值不了几个钱。也就是些走投无路、或者自以为鸿运当头的蠢货,才会拿这个来赌。”
管事说完,瞥了纵山月一眼:
“这些跟你关系不大。你的地盘,是一楼和二楼。盯紧那些手脚不干净的,还有输红了眼想闹事的。”
纵山月的工作,大部分时间在二楼。
她不像别的暗灯那样西处转悠,瞪着眼找谁出千。
她就站在二楼柜台旁边,靠着墙,手里拿着块抹布,慢吞吞地擦柜台上的灰。眼睛半垂着,好像对场子里热火朝天的赌局毫无兴趣。
但纵春生知道,她的耳朵一首竖着。
这个位置是纵山月自己挑的。
视野开阔,一楼尽收眼底,身后是墙,不必担心背后有人,左侧两步就是小门,真有事,退路也方便。
暗灯这活,头一个月最难熬。
不是累,是得重新学“看”。
看赌徒的表情,看他们的手,看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看有没有人出千,有没有人闹事。
赌场这地方,没有刀光剑影,但每张赌桌都是一片看不见血的战场。
外城赌坊里来的都是凡人。
修士看不上这点油水,也丢不起这个人。偶尔有炼气期的混进来,多半是手头实在紧,或者纯粹来找乐子。
纵山月很快就摸清了门道。
老千分几种。
最低级的是藏牌换牌。
手法粗糙,全靠袖子宽大或者桌布掩护。这种人往往眼神飘忽,下注时手总往怀里或袖口缩。
稍高级点的是做记号。
在牌九或骰子上用特制药水留下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印记。
最难防的是合伙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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