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太阳砸下来,热力钻进地皮的每一道裂缝。
慈济堂的棚子在巷子口扎了根,免费药汤每天供应,来看病的孩子多了起来。
巡城司的差役偶尔会去转一圈,喝杯热茶,拿点辛苦钱,然后背书似的说几句“慈心济世,功德无量”。
纵山月每天出门,宁可多绕两条巷子,也不愿从棚子前经过。
她也不再去血擂了。
不是打不动,是前几日骰子帮赌坊那个管事,亲自提着一小袋糙米上门,脸上堆着生挑不出错的笑:
“林娘子,您这身手,再打下去,庄家那边裤子都要赔光了。这点心意您收着,当兄弟我请孩子吃顿好的。外头天宽地阔,您这尊佛,总得让咱们这小庙喘口气不是?”
话说到这份上,就是叫她收手。
纵山月收了米,没多说。
她知道分寸。你可以狠,可以凶,但不能断人财路,断人财路等于杀人父母。
钱她攒得差不多了,威慑到位了,疤脸那边也暂时缩了回去,骰子帮递了台阶,她顺势就下。
外城是个微妙的生态。
你太弱,谁都想咬一口;你太扎眼,又会成为众矢之的。
现在这样刚好,一个“有点邪门、不好惹但还算识相”的寡妇,是大多数人愿意接受的定位。
这天下午,日头稍微偏西,那股子能把人蒸熟的热劲退了些,只剩下地面还在顽固地散发着余温。
纵山月带着纵春生从骰子帮赌坊那条街拐进泥瓦巷。
今天轮的是白天的职,晚上有别人接替。
自从纵春生腿脚利索了、跑起来比兔子还快之后,就越来越不爱让人抱着了,总嫌她身上热,也嫌被箍着不自在。
现在更多时候是跟在她身后,小小的身影在坑洼不平的巷道上走得稳稳当当,只有遇到特别大的水洼,才会伸手拽一下她的衣角。
祁年就是这时候从旁边一条臭水沟旁的夹缝里钻出来的。
额头上、脖子上全是汗,新浆洗过的粗布短褂后背洇湿了一片。
他手里攥着一把不知从哪个垃圾堆翻出来的破蒲扇,呼哧呼哧对着自己扇了几下,又迫不及待地举到纵春生头顶,用力扇起来。
三个人就这么并排走着。
走到自家那扇木门前,纵山月开了门。
祁年熟门熟路地跟着,等门一开,他抢先一步跨进去,一屁股就坐在了里屋的门槛上。
纵春生也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两人把不算宽的门槛占得满满当当。
“热死我了。”祁年抓起衣角胡乱抹了把脸,然后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个东西,用手掌托着,凑到纵春生眼前。
那是个草编的小蚱蜢,青绿的草叶有些蔫了,但编得活灵活现,两条须子翘着。
“东街口编筐的瞎子教的,”祁年把草蚱蜢塞进纵春生手里。
“用这个换的。”他用空出来的手指了指自己脑袋,“帮他数了今天新到的藤条,一捆没数错。他高兴,就教我了。”
祁年最近总是这样,风风火火地来,带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然后不等纵春生反应,就开始倒豆子一样说话。
上一次他带来的是个小铜铃铛,指甲盖大小,铃舌用红绳系着。
祁年非要亲自给纵春生绑在手腕上,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戴上这个,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使劲摇,我耳朵灵,听见了立马飞过来,把他揍得满地找牙。”
纵春生没戴。
太显眼了,叮叮当当的,麻烦。
祁年后来也没再问起,好像送出去了,这事就算完了。
今天轮到草蚂蚱。
祁年送东西,有他自己的算盘。
吃的,塞进嘴里就没了。东西不一样,看得见,摸得着,能想起来是谁给的。他怕纵春生忘。
祁年继续卖力地扇着扇子,嘴里啪啦开始说:
“我今天帮米铺卸了车新米,累得我膀子都抬不起来了。”
祁年掰着手指头,“下午又去屠户那儿,帮他把后院的泔水倒了。还帮瘸子看着他的摊子,他跑去茅坑了,来了俩客人,我让他们等着,一个铜板都没丢。”
他说的内容五花八门,干活的辛苦,遇到的不公,他小小的报复,偶尔一点占了便宜的高兴,全都混在一起,赤裸裸地摊开来。
这几乎成了他每次来的固定流程。
好像他只要把他每一天怎么度过,一五一十说出来,那些他因为忙碌而不能陪在纵春生身边的时间,就能被填补上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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