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儿是合欢宗寄养在疤脸这里的货,那边按季度会拨一笔钱过来,说是养育费。
那笔钱算得极精,够买糙米粗布,够雇个手脚粗笨的婆子看着,保证孩子饿不死、冻不着,按部就班地长大,熬到交货的那天。
那笔钱买来的吃食,是拉嗓子的杂粮饼,铃儿咽不下去,偷偷吐出来。
疤脸看见了,第二天就从内城的点心铺子包回来一包枣泥糕,看着铃儿小口小口吃得眼睛发亮。
那身拨下来的粗布衣裳,颜色灰败,针脚粗疏,刮得孩子细嫩的皮肤泛红。
疤脸转身就找裁缝,用的是好料子,颜色鲜亮,贴身剪裁。
这些,都不在那笔冷冰冰的养育费里。这些额外的好,都是疤脸自己从腰包里抠出的。
更别说他心里头那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疯狂的念头——为铃儿另谋出路。
那是个无底洞,需要金山银山去填。
前几年秋狩祭,也算是因祸得福。
女儿那只木鸟被城主府小公子看中,虽说是被半抢半买地拿走了,可对方随手丢来的,是一枚中品灵石。
这玩意,够把他之前挪的那些窟窿全填上,还能剩下不少。
他立刻拿去换了钱,该补的补,该赏的赏。手下那些最近办事得力的,也该给点甜头,不然人心要散。
账平了,债还了,手下也安抚了。一场风波,竟意外地被这枚灵石抹平。
可女儿的事,还是没着落。
偏偏这个时候,骰子帮那帮伪君子还跳出来抢食。
金牙帮和骰子帮,互相看不顺眼很久了。
骰子帮觉得金牙帮下作,专干逼良为娼、拐卖人口的勾当。
疤脸啐了一口。一群开赌坊、放高利贷的货色,也配看不起金牙帮?
骰子帮开赌坊吸干人的血,印子钱逼得人家破人亡,最后还不是低价收尸收房收地?装什么大尾巴狼。
是,他们不首接抢人。他们玩的是自愿的把戏。
让你自愿走进赌坊,自愿押上全部家当,自愿签下根本还不起的债据。等你输光一切,他们就会好心地提供一条路:卖儿卖女卖自己。
“我们从不强迫。”
骰子帮的人总把这话挂在嘴边,脸上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仿佛高人一等的慈悲。
“一切都是交易,你情我愿。”
他们觉得自己开赌坊、放贷,那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是市场行为,比金牙帮高尚。
呸!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逼他签卖身契,和先把人逼到绝境再让他自愿签,有区别吗?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还非要给自己立个牌坊!
理念冲突加上利益争夺,两家早就是表面井水不犯河水,底下龇牙咧嘴。
更让疤脸窝火的是,上面似乎更吃骰子帮这套。
“合法经营”“自愿契约”……这些词在仙盟新规下很吃香。
金牙帮那种带着老派江湖气的中介模式,反而显得落后粗野,容易授人以柄了。
资源就这么多,骰子帮多咬一口,金牙帮就少一口。
内部压力也大。
金牙老大虽没明着敲打,但上次“账目出岔子”的事后,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己经不再是从前那种甩手掌柜般的放任,反像要把他肠肠肚肚都翻出来瞧瞧。
帮里几个早就对他不服的老资历,最近又开始蠢蠢欲动,私下串联。
他攒钱攒得很慢,一分一厘都抠得艰难。
悄悄压榨底下新入伙的愣头青,克扣一点油水;把该上缴帮派的月例钱,悄悄截留一点点,再拿别处不那么干净的进项去补窟窿;还在外头放了些见不得光的高利贷。
他做得小心极了,轻手轻脚,不留痕迹。
几年下来,那笔数目总算是一点一点地鼓胀起来,看着离心里那个疯魔的念头,只差临门一脚了。
偏偏这时候,林家那个煞星似的寡妇,咣当一下,横在了他这条好不容易趟出来的窄路上。
天杀的!疤脸每次想起这事,后槽牙就咬得咯咯响。
他那笔挪用的钱,藏得深,动得巧,本来绝不该有外人知晓。
可不知怎么的,那事就跟长了腿似的,一溜烟就钻进了对头骰子帮的耳朵里。骰子帮那边连个弯儿都没拐,首接把这消息捅到了金牙老大面前。
疤脸被老大叫去问话的时候,堂口里静得能听见自己汗水滴落的声音。
老大问得很慢:
“疤脸老弟,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是啊,疤脸在金牙帮里是出了名的能挣、会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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