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搬走。不回来。
这几个词分开祁年都懂,合在一起,却让祁年心里那点高兴唰地漏掉了一大半。
他知道林姨厉害。
擂台上,那么凶悍,能把比牛还壮的汉子打得爬不起来。
在赌场那乌烟瘴气的地方,她也能稳稳立住脚,拿比旁人多的钱。
如果林姨被叫去内城做事……
那当然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祁年心里模模糊糊地觉得,春生弟弟就该去那种地方。
干净又亮堂,到处都是光鲜的颜色,没有泥,没有臭水沟。
春生弟弟在泥瓦巷这灰扑扑的地界,总显得有些突兀,像是不小心掉进煤堆里的一小块白玉。
他合该睡在软绵绵,雪白的褥子上,用亮闪闪的杯子喝水,周围一切都该是配得上他的、最好的东西。
而不是像现在,坐在掉漆的门槛上,啃着拉嗓子的粗面饼。
可这些光鲜亮丽的画面还没在脑子里铺开,后面就紧紧跟上来另一个画面。
一个空荡荡的泥瓦巷。
林姨家那扇木门后,没有炊烟飘出来了;
傍晚时分,再也看不到春生弟弟小小一团坐在门槛上的身影了;
他跑过去,不会再有人给他开门,也不会再有人用那双黑沉沉、静悄悄的眼睛看他了。
那条他闭着眼睛都能走通的、坑洼不平的巷子,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又长又空,风穿过去,呜呜地响,比冬天最冷的时候还寂寥。
那天之后,祁年不再嚷嚷“我弟弟是修士”了,他开始念叨别的。
看见巷子口婆婆家的鸭子又孵了一窝小鸭,毛茸茸挤成一团,他会蹲在旁边看半天,然后跑去跟纵春生说:
“春生弟弟,小鸭崽怕冷,晚上得挨着母鸭肚子睡。内城夜里凉,你睡觉记得盖好被子,林姨要是忘了,你自己记得。”
“还有,内城吃东西估计精细,你肠胃弱,刚去别贪嘴,慢慢来。要是不合胃口,也得多少吃点,不然没力气。”
他念叨完,忽然安静下来,看着正在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的纵春生,问了一句:
“春生弟弟,你以后……会不会走着走着,忘了怎么回泥瓦巷?”
纵春生手里的树枝停了下来。
他刚才没在乱画,在写字,横竖撇捺,组合成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词句。是他梳理思路时,下意识写下的关键词。
道种在他脑子里好奇地探问过几次这些鬼画符是什么,都被他敷衍过去。
确认道种对文字体系一窍不通,是件让纵春生稍感安心的事。
他正在规划。
他想,若这世上真有关于六指存在的记载,必定藏在远离泥瓦巷的角落。
它们可能在古籍里,禁地的碑文上,或者强大修士讳莫如深的口述中。
而要触及这些,他得先拿到钥匙——这个世界的文字。
不然,就算哪天机缘巧合,一本记载着惊天秘密的残卷首接砸到他脸上,他也只会觉得那是本废纸,擦屁股都嫌硬。
不过当务之急,头一件要紧事,是得先离开泥瓦巷。
这里没有他要的钥匙。
外城的孩童,五六岁上就开始跟在爹娘身后干活了。捡柴、拾粪、看顾弟妹、跑腿打杂,小胳膊小腿尽早早变成微薄的铜钱或一口吃食。
认字?那是顶顶奢侈又无用的事。
外城倒是有那么一两处私塾,教的多是商户家想学点算账本领的孩子,束脩不菲,教的也不过是最粗浅的常用字。
对绝大多数人家来说,让孩子把宝贵的、能换钱换粮的时光,耗费在那些曲里拐弯、换不来个馒头的符号上,简首是疯了。
他们活得太近,近得只看得到明天的米缸,下个月的房租,今年的冬衣。
长远的、需要先投入再等那虚无缥缈回报的事,不在他们的盘算里。
所以内城必须去。
纵春生听懂了祁年话底下缠着的东西,是怕被落下,怕被忘记。
只是这担忧,恰好说中了。
在纵春生看来,祁年终究只是个孩子。
孩子的世界很大,又很小;记忆很长,又很短。
今日的忧愁,或许过几日就被一只新抓到的蟋蟀,意外的糖糕冲淡了。
他会长大,遇到新的人,泥瓦巷和林家娘子、春生弟弟,最终会变成他漫长童年里一个渐渐褪色的背景。
有些事,说得太清楚,反而是一种残忍。
不如就让它含糊着,像春天早晨的薄雾,太阳出来,自然就散了。
因此,当祁年那带着忐忑的追问落进耳朵里,纵春生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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