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广种薄收

纵春生这几天睡得不太好。

夜里总醒，醒了就睁着眼看黑乎乎的屋顶。纵山月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说过的话，自己都快忘了，但这孩子记着。

“你最好真有点什么灵根。不然，我就把你送到慈幼堂门口。是死是活，看你自己造化。”

养一个没用的孩子，和养一条只会吃粮的狗没区别。狗急了还能看门，孩子要是连灵根都没有，那就是纯粹的累赘。

纵春生从床上爬下来，自己穿好鞋。

母子俩出门时，巷子里己经热闹起来。

几乎家家户户都出来了，拖家带口，朝着外城唯一的测灵点涌去。

测灵院在外城边缘，离泥瓦巷不远，一座西方院子。

院前的空地上，那里己经搭起了临时的棚子。

仙盟的旗帜在晨风里懒洋洋地飘着。几个穿着执法队服饰的修士坐在棚子里，面前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放着测灵石。

队伍排得很长，弯弯曲曲。维持秩序的是巡城司的差役，铁尺在手，呵斥着推搡的人群。

不少人是全家出动。

怀里抱一个，手里牵一个，背上还背一个。孩子多的，像一串蚂蚱，被大人用绳子拴在腰上，防止走散。

这些家庭，信奉的是“广种薄收”。

生孩子，在外城是门投资。

怀胎十月，生下来，用最稀的米汤、最糙的饼子喂着，能活到三岁，就是一张成形的彩票。今天带来，交一块灵石，刮开看看。

中了，哪怕是杂灵根，也意味着至少十块下品灵石的卖身钱。卖给那些需要杂役、药童、或者炉鼎预备役的小宗门或家族。

没中，损失一块下品灵石，还多一张需要吃饭的嘴。

很多家庭会在回去的路上，默默计算这笔亏损。养到三岁，投入的加起来早超过一块下品灵石。

测出灵根，这些投入就是种子，将来能成百上千倍地收回来。测不出，就是沉没成本。

及时止损，是外城最朴素的生存智慧。

测不出灵根的孩子，多数不会被首接抛弃，那太浪费。

养到五六岁，就能送去码头当个搬小件的童工，或者跟着去城外挖野菜、捡柴火，一天也能挣回几口吃的。

再大些，十二三岁，筋骨长开了，就能进矿场或码头当正式苦力，工钱虽然被压得低，但总归是份进项。

实在不成器的，也能卖给那些需要活材料的地方。价格视材料的完整度和耐受性而定，但总比扔了强。

死了也不亏。

尸体有尸体的去处，佬鬼那儿明码标价，新鲜完整的凡人尸首，有势力常年收购，价格比活人低。

物尽其用，是这片土壤里长出的另一条真理。

纵春生排在队伍里，小手被纵山月牵着。

周围的声音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狗蛋，待会手放上去，用劲想！想天上掉馅饼！”

“想那有啥用，得想祖宗保佑！”

“二妞，别怕，就摸一下，不疼。”

“娘，我要是没有灵根，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瞎说！有没有都是娘的娃！”

纵春生在想，要不要现在就跟纵山月说自己没有灵根。省下那一千铜钱，也省去待会儿的难堪。

这一千枚铜钱，对纵山月来说不是小数目。

他见过她夜里数铜板的样子，一枚一枚，数得很慢，数完了用布包好，塞进墙缝。有时候数到一半会停住，手指按着眉心，那是经脉又开始疼了。

纵山月现在一个月能赚五千铜钱左右，听着不少，但开销也大。

房租、米粮、盐、偶尔的肉，还有她自己需要的那点下品灵石，用来温养经脉，延缓灵力逸散。

一块下品灵石一千铜钱，她买回来，握在手里吸几口就成废石，每个月都得花掉一两块。

测灵根这一千铜钱，是她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现在，要打水漂了。

但他不确定纵山月会信。一个三岁孩子，信誓旦旦说自己没有灵根，听起来更像胡闹。

纵春生听见前面有人在哭。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被父亲从测灵石前拖开，男孩哭得撕心裂肺，父亲脸色铁青，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哭什么哭！没用的东西！白瞎老子的钱！”

男孩的哭声噎在喉咙里，变成压抑的抽噎。

纵春生移开目光。

他看向测灵院门口那块灰扑扑的石头。巴掌大，和城外河滩上随手能捡到的鹅卵石没什么两样。

可就是这块不起眼的石头，今天要嚼碎无数家庭的积蓄，然后吐出寥寥几个能改变命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