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这个字,太沉了。
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好像就真把什么东西坐实了。
把他和纵山月之间,那层薄薄的、建立在生存需求上的共生关系,染上别的、黏糊糊的色彩。会沾上些他不想承认、也害怕承认的牵绊。
而且……这个字总让他想起上辈子,那个他应该叫“妈”的人。
他怕。
怕依赖,怕信任,怕最后又被抛弃。
所以纵山月再怎么给他喂那寡淡的米糊,再怎么在他摔倒时面无表情地把他拎起来,再怎么在深夜替他赶走那些试图叮咬的蚊虫,他都无法轻易把那声“娘”叫出口。
“娘——”祁年还在叫,轻轻晃了晃纵春生,试图唤醒他的学习热情。
烦。
真烦。
去他的谨慎。
去他的抗拒。
去他的回忆。
他只想让这嗡嗡声立刻停止!
纵春生冲着眼前那张写满期待的脸,用尽全力,含混又带着点气急败坏地喊了出来:
“娘——!!!”
尾音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带了点破音。
几乎就在他吼出这个字的同时——
“吱呀——”
木门被推开,纵山月端着一个空木盆走了进来。她刚才在屋外晾晒衣物,正好走到门口,纵春生那声石破天惊的“娘”,恰好飘进了她耳朵里。
她脚步顿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倏地转了过来,钉在纵春生身上。
屋子里有那么一瞬间,死寂。
木盆边缘,一滴水珠“嗒”地一声,滴落在泥地上。
祁年率先反应过来。他扭过头看向门口的纵山月,急急地说道:
“林姨!春生弟弟叫了!他刚才叫我娘了!他叫我娘了!”
他语气笃定,眼神清澈,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教了这么久,春生弟弟这声“娘”理所当然就是叫他的。
纵山月:“……”
那眼神无语中透着一丝“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的荒谬。
纵山月走过去,伸手拎住祁年的后脖,把他从纵春生身上提溜起来,放到床下。
“他喊娘,喊的是我,不是你。”
祁年站在地上,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句话。
春生弟弟的娘,好像确实是林姨啊。
逻辑理顺了。
“哦。”祁年应了一声,他脸上那点“我被叫娘了”的窃喜,无缝切换到了“春生弟弟终于会叫娘了”的与有荣焉。
“春生弟弟会喊娘了,他真聪明。”他说着,还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这个结论非常正确。
纵春生吼完那一嗓子,有点脱力,正躺在床上平复呼吸。他能感觉到纵山月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他有点心虚,毕竟这开口比他原计划早了不少,而且是以这么一种被烦到爆炸的戏剧性方式。
脑子里,道种轻声说:
「娘刚才心跳快了一点,就一点点,在你叫的时候。」
「那个字,有那么重要吗?」道种不解,「不就是个声音?跟‘啊’‘哦’有什么区别?」
只是个称呼而己。
纵春生这么告诉自己。
但灵魂深处,还是因为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个字,轻轻颤了一下。
床板微微下陷,纵山月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把纵春生抱了起来,让他侧坐在她腿上,面朝着自己。
她就这么看着纵春生,看了很久。要把他从里到外刮一遍,看看那声“娘”到底是从哪个角落里蹦出来的。
纵春生有点扛不住这种审视,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但身体被抱着,动弹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和她对视。
心里那点因为吼出来而稍微泄掉的烦躁,又慢慢被莫名的紧张取代。
万一她问:“怎么突然会叫了?之前是不是装的?”他该怎么答?装傻?继续咿咿呀呀?还是……承认自己学得快?
或者更糟,她会不会联想到别的?联想到他灵魂的异常?
就在他内心戏十足、脑补着各种糟糕剧情时,纵山月忽然低下头,凑近他的脸。
纵春生心脏一跳,以为她要说什么,或者要做什么更进一步的检查。
结果,她只是张开嘴,在他左边脸颊肉嘟嘟的上咬了咬,用牙齿丈量这块肉的厚度和弹性。
“会叫了就好,省得整天咿咿呀呀,吵得人耳朵疼。”
纵春生被她这个动作搞得有点懵。咬?
祁年凑过来,仰头看着纵春生:“你看,我说吧,林姨高兴了。”
纵山月瞥了他一眼:“我哪儿高兴了?”
“你咬他了。”祁年有理有据地说,语气非常肯定,“我娘以前也这样。她抱着我,亲我的脸,亲着亲着就轻轻咬一下。她说那是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就想咬一口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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