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还带着冬末的尖利,但墙角向阳处,己经能看见几簇不知名的草芽,顶着冻土,硬生生挤出一点绿意。
纵春生现在能稳稳地坐起来,虽然坐不了多久就会歪倒,但这己经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纵山月对此没发表评论,只是在他身后垫了块棉絮。
但爬行还在艰难尝试中。
胳膊比腿有力,常常变成原地转圈或者向后蠕动,惹得道种在他灵魂里发出类似打嗝的波动,那是它表达有趣的方式。
好在手指灵活了许多,可以抓住纵山月递过来的小木棍,并试图塞进嘴里。
长牙是最近几天开始的。下牙龈的地方鼓起了两个硬硬的小包,又痒又胀,让他总想用舌头去舔,或者咬点什么。
纵春生对情绪的捕捉和细微操控也越发熟练。
他开始不满足于仅仅是【吸收】。道种吞下一切,留下残渣。纵春生想试试别的。
他尝试【引导】。
不是吃,是用。让情绪从一个人身上流淌到另一个人身上。
比如,把巷口那个因为丢了仅有的几枚铜钱而捶胸顿足的妇人身上那股滚烫的怨气,悄悄引向旁边正为谁家孩子偷了谁家萝卜而争执不休的两个男人,让他们的争吵瞬间升级,从推搡变成拳脚相向;
或者,把隔壁孩子因为摔跤而爆发的委屈,轻轻拨弄到另一个玩伴身上,看他们会不会莫名其妙地抱头痛哭。
想法很,实践起来却走钢丝。
一开始,他试图把它推向目标,那情绪就在半路就溃散、稀释,消失得无影无踪。
或者力道没控制好,推得太猛,情绪砸过去,不仅目标立刻有所察觉,连带着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反噬的眩晕。
失败,溃散,再尝试。
慢慢地,他摸到了一点门道:
情绪不能硬推,得顺着它原本的流向,轻轻改变一点轨迹;目标不能太远,必须牢牢锁定在自己的感知范围内。
道种对此很满意。
「你学得很快。」它说,「吸收是进食,引导是烹饪。让食材自己碰撞出更美妙的滋味。」
纵山月现在正坐在床沿,用一块煮过的软布给纵春生擦牙床,布上沾了点粗盐。
纵春生抓住她的手指,用力咬。他开始长牙,牙床又痒又胀,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磨吧,”纵山月说,“长了牙才能吃硬东西。”
话音未落,门板“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林家娘子!有人告你藏匿逆种,私通妖邪,速速出来受查!”
两个穿皂色公服、腰间挎铁尺的巡城司差役堵在门口。一胖一瘦,影子把屋里那点光啃掉大半。
巡城司是城主府下设的衙门,专管凡人鸡零狗碎的破事——东家偷了西家的鸡,南街寡妇跟北巷鳏夫钻了草垛子,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街上随地拉屎……都是他们的业务范围。
衙门里的差役多是本地泼皮或世家旁支的废物,修为最高不过炼气,对付凡人绰绰有余,油水也足。
仙盟执法队?那是另一重天的人物。
仙盟在每座大城都设了点,养着一帮穿黑衣、戴獬豸冠、专管修士之间打打杀杀、或者哪个不长眼的妖魔邪祟敢冒头的狠角色。
巡城司则是地头蛇,权力不大,恶心人的本事一流。
眼前这两位巡城司差役,胖的那个腆着肚子,手里捏一张盖了红印的纸,唾沫星子先一步喷进来。
巷子里瞬间就活了过来。
看热闹是外城为数不多不要钱的乐子,尤其当乐子主角是那个总冷着脸、独来独往的林家寡妇时。
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探出头,或者干脆趿拉着鞋凑到近处,伸长脖子往里瞅。
祁大力也挤在人群前头,脸上横肉堆着幸灾乐祸的笑,胳膊底下夹着祁年。
纵山月放下布,把纵春生往床里侧挪了挪,用被稍稍遮掩,这才转身,脸上己换上惊惶与茫然。
“差爷……这话从何说起?民妇安分守己,哪敢……”
胖差役把张纸抖开,纸角戳到纵山月眼前。
“白纸黑字,红印盖着,说你屋里半夜有绿光,孩子生下来不哭不闹,你那死鬼男人尸首都没找全——这哪一条不够请你去司里喝杯茶。”
纵春生听着,心里那点“吸走门外恶意就能平安”的侥幸,啪一声碎了。
这是被举报了。
无缘无故,巡城司不会找上门。纵山月在这泥瓦巷没和人结过仇,除了金牙帮。疤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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