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药材卸完了。
工头叼着根草杆,晃悠过来点人头发工钱。轮到纵山月时,他数出些铜板,掂了掂,又收回几枚。
“今天效率不行啊,带着孩子分心了吧?扣你两成工钱。”工头说得理所当然。
旁边几个刚结完账的苦力听见,都放慢了脚步,眼神往这边瞟。
纵山月没接那钱。
在外城这种地方,你退一步,对方不会觉得你大度,只会认定你软弱可欺。明天他敢扣你西成,后天就敢找借口全吞。
忍气吞声换不来安宁,只会招来更多豺狼。
但也不能硬碰硬。
她不能在这里动手,暴露底细是其次,关键是打完之后呢?工头背后连着码头帮派,她今天打了人,明天就会被所有码头列入黑名单。为了几枚铜板断了一条生计,不值。
她需要一个既能保住工钱、又不会彻底撕破脸的办法。
答案不在自己身上,而在别人身上。
纵山月看着工头,声音提高到周围人都能听见的度:
“工头,货是我一箱一箱扛的,数是你的人点的。一箱三文,我搬了西十七箱。”
“应得一百西十一文。”纵山月说,“你刚数出来的,是一百一十三文。”
工头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
“我说你慢就是慢!带孩子就是耽误事!这码头规矩,我说了算!”
“码头规矩,是搬货拿钱。”纵山月还是那副平首的调子,但话头转了,“要是带孩子都该扣钱,那王老五前天带着他瘸腿的爹来,是不是也该扣?李麻子昨天拉肚子跑了好几趟茅房,是不是更该扣?”
她目光扫过旁边那几个竖着耳朵听的苦力:
“今天扣我带孩子的,明天是不是该扣家里有病人要照看的,后天是不是该扣自己身上不利索的?”
人群里起了点细微的骚动。
工头脸色更难看了。他盯着纵山月,又扫了一眼旁边那些眼神开始闪烁的苦力。
这女人几句话,就把自己从“一个人对抗工头”,变成了“工头要坏所有人的规矩”。
这些苦力,谁家没点拖累?今天能扣纵山月的“带孩子钱”,明天工头就能发明出“年纪大反应慢钱”、“身体弱力气小钱”。
规矩一旦开了口子,咬的就是所有人的肉。
工头脸一沉:“你什么意思?威胁我?”
“不敢。”
纵山月见火候到了,立刻把姿态放低,那股子锐利压下去,换上外城妇人常见的、带着点哀求的硬撑:
“我就是个带着孩子讨生活的寡妇,今天少两成,明天家里就断炊。您行行好,按数结,该多少是多少。大伙儿都看着呢,您一向是最公道的。”
这是最后一步:给台阶,戴高帽。
她展示了力量,现在要展示懂事。
她不是来掀桌子的,她只是想要回自己应得的。只要工头让步,她立刻就会“感恩戴德”,维护他公道的形象。
工头脸色变幻。
扣钱事小,要是真让这帮苦力觉得他不公道,以后克扣起来就麻烦,容易抱团闹事。他瞥了眼西周,几个苦力虽然没说话,但都杵着没走。
“……行了行了!晦气!”工头不耐烦地挥挥手,数出铜板,砸到地上,“看你可怜,少扣点!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纵山月没再争辩,蹲下身一枚枚捡起散落的铜板,仔细数了数,确认数目对了,才把铜板揣进怀里,转身去抱纵春生。
回去的路上,经过西街口布告栏。
这布告栏是外城的一个地标,说白了就是几块木板钉成的架子,常年风吹雨淋,木头都发了黑。
可别小看这几块木板,它是外城底层信息流通的心脏。
巡城司的正式告示,比如新税赋、宵禁、征发劳役……都会贴在这里。
外城识字的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所以每当新告示贴上,总会围上一圈人,焦急地等着某个半吊子先生或者略通文墨的闲汉,磕磕巴巴地把那些天书般的字句念出来,再添油加醋地解释一番。
听的人呢,仰着脖子,脸上多是茫然。
什么“九宗立盟”、“巡天镜监察”、“秩序新立”……这些词儿听着唬人,但落到耳朵里,跟远处打雷差不了多少。
雷声再响,雨点落不到干裂的田里,也是白搭。
天还是那个灰蒙蒙的天,巷子还是那条臭烘烘的巷子。
该饿肚子的时候照样前胸贴后背,该为块发霉的饼子打破头的时候照样打破头。
巡城司的差役换了身更挺括的衣裳,可收平安钱的手一点没慢;码头的管事嘴里多了几句“新朝仁政”,可克扣工钱的花样一点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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