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纵山月心里有根线

管事看着襁褓里那张安静后又突然露出憨笑的小脸，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

“行吧，带着就带着。但丑话说前面，要是闹起来耽误了活计，工钱可要扣的。”

“谢管事通融。”纵山月重新裹好襁褓。

她要的工钱比别人低一成。就凭这个，加上孩子省心，她总能找到活。

挖沟、搬石、清理马厩……什么脏累做什么。

她没什么凡人谋生的精巧手艺。

以前是金丹修士，穿衣有除尘咒，吃饭有辟谷丹，打架有飞剑法宝，修炼就是全部技能。

现在修为没了，那些高大上的技能树也跟着灰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本钱：

这具被灵力淬炼过、比普通凡人结实点的身体，以及肯下力气、要价低。

她现在想不了太远的东西，什么血仇，什么恢复修为，都是空话。

一个明天就可能因为交不起地皮钱被赶出去睡大街的人，没资格想几年后的事。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活下去需要钱。没钱，在这泥潭里，连挪一步都难。

她也想过干点来钱更快的，比如去当护卫。但那些活计都需要消耗灵力来应对突发危险。

那玩意用一点少一点，她舍不得，得攒着，用在刀刃上，比如哪天要杀人跑路的时候。

纵春生被纵山月用布带捆在胸前或背上，随着她的动作摇晃，鼻子里灌满尘土、汗味和牲口粪便的气味。

偶尔有同样带着孩子做活的女人凑过来，瞥一眼她怀里的纵春生，扯着干裂的嘴唇说两句。

“哟，林娘子，娃这么安静，好带啊。”

“嗯，是省心。”纵山月低头抹汗，汗水混着灰，在她脸上冲出几道沟。

“多大啦？看着比我家那个结实点。”

“三个月大了。”纵山月说，手指碰了碰纵春生的脸颊。

刚生出来时那副红皱皱、像个小老头的丑模样己经褪了。脸上的浮肿消下去，皮肤舒展开，透出点奶白，底下有了肉，捏着不再只是层皮。

眼睛睁得圆了些，瞳仁是干净的黑，偶尔会跟着移动的东西转。头发长了点，软塌塌贴在脑门上，颜色很浅，在太阳底下看几乎是淡黄的。

鼻子和嘴巴都小小的，没什么特色，组合在一起倒也不难看，属于丢进孩子堆里不会第一时间被注意，但仔细看会觉得“哎，这崽长得还挺周正”的那种。

纵春生被她手指碰得有点痒，偏头躲了一下，然后像是反应过来，又转回来，对着纵山月的手指张开没牙的嘴，做出要咬的架势。

结果只啃到一口空气，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发出“啊”的一声短促气音，表达困惑。

纵山月看着他那副蠢样，“傻的。”她说，把手收回来。

带孩子的学问比杀人复杂，她目前还在摸索。

巷子里其他妇人弄孩子的方式，她偷偷观察过，总结下来就一句话：活着就行。

隔壁那个大嗓门婶子，一天能吼八百遍。

“哎哟我的小祖宗，又拉啦？”接着是木盆哐当，水瓢叮咣，夹杂着孩子被突然的凉水激到的短促尖叫，最后多半以在娃屁股上不轻不重拍一巴掌收尾。

“让你拉！让你拉！这个月第几块尿布了，洗都洗不过来。”

巷子尾的寡妇奶水不足，她那孩子饿得整天嘬手指，嘬得手指头都发白。

她就去垃圾场翻，捡那些还没完全烂透的菜叶子，放嘴里嚼成糊，再掰开孩子的嘴，一点点渡进去。

孩子有时候咽，有时候全吐出来，吐了她也不恼，用手指把糊糊刮起来，又抹回孩子嘴里。

“别浪费，”她说，“你娘我嚼得腮帮子都酸了。”

冷了？多裹两层破布。热了？扒光了扔草席上。病了？熬着。熬过去算你命大，熬不过去用草席裹了，还能从收尸人那儿换几个铜板，贴补家用。

“哭啥，投胎到咱这儿，就是这命。”死了娃的跟来安慰的邻居说，“早点走，少受几年罪。”

孩子最容易死的，其实是三岁到西岁这坎。

三岁前，好歹还揣着点“万一有灵根”的念想。

父母再苦，也愿意从牙缝里多省一口，把孩子拉扯到测灵根那天，眼巴巴等着开盅。

真到了三岁，手往测灵石上一按。石头亮了，哪怕是最次等的灰白光，这孩子立刻就成了仙苗，是能换灵石、换活路的货。

自有牙人、小宗门执事闻着味儿找来，价钱谈拢，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从此脱离凡俗，在另一个泥潭里挣扎。

石头要是没亮，死寂一片。那这孩子的价值，在大多数父母眼里，也就跟着那石头一起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