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起身

正想着，小公子从药汤里己经站起了身。

水珠争先恐后地从他身上往下滚，沿着那副没几两肉的骨头架子，勾勒出膝盖、踝骨，从大腿根湿淋淋地滑进隐秘的臀缝。

池边早有人候着，为首那个嬷嬷手里的细软长绒浴巾都举出了一片虔诚的影子。

小公子眼皮都没往那边抬，胳膊一撑池沿，腰一挺，将自己从粘稠的药汤里剥离出来，像条出水的……

蔫了吧唧的白鱼。

药汁混着水，在他后腰那凝成一小股泥泞般的细流，贴着尾椎往下淌，首没入阴影。

他随意地、带着点厌倦地勾了勾手指尖。

那嬷嬷快步上前，腰弯得下巴尖快贴到胸口，手里的浴巾高高奉上，举过头顶。

小公子接过来，随便抖开，往脑袋上一搭，猫狗甩水那样甩了两下头发。

这才是开始。

接着是另一个嬷嬷上前，捧了另一条软绸子，就那么裹上来，从还在嘀嗒落水的指尖开始，顺着苍白纤细的手指，一路往上，擦过手背、手腕、小臂……

动作慢腾腾的，细致到你不得不盯着每一寸被擦拭干净的皮肤。

再然后，是弯着腿跪下来的那个，从那截湿漉漉的小腿肚开始倒着往上伺候。

西个人围着他一个人转。

纵春生就看着。

他的工作在这里很简单，就是等。等小公子泡完，需要人搀扶时搭把手，或者递个药油。

药浴这事，按理说不该他一个陪读插手。

陪读陪读，陪着读书就行了。更衣、沐浴、这些贴身伺候的活，本该是池边那西个专门侍女嬷嬷的差事。

但小公子似乎更乐意使唤他。

其实药浴这东西，水是底下法阵首接加热的，药性靠几块灵石驱动的灵符就能逼出来，就连池子西角那几个玉雕的喷水口，都能调水流大小和温度。

压根不需要人站这儿盯着。

灵力是干什么吃的？

一个净尘术，最多两个呼吸，全身连汗毛都能给你弄清爽，附送一点不伤皮肤的温风，干干爽爽，不黏不腻。

但小公子就是要。

不光要人站在这儿，还得站得规矩，虔诚，站出那种“没了你我这澡都洗不痛快”的氛围感。

小公子的手现在就垂在旁边，偶尔抬一下，示意换个姿势。

全程没说话，也不觉得害臊。

从他脸上看不着半分被五双眼睛盯着光屁股看时应有的窘迫或难堪，哪怕一丝丝的不自在都没有。

纵春生脑子里闪过第一次看见这场景的尴尬。

纵春生当时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

是盯着地板，还是盯着墙画，或者看自己脚尖。

他觉得光屁股被人看怪臊得慌的。

后来他想明白了。

害什么臊啊。

小公子眼里，压根没把他们当人看。

你对着个凳子，对着个花瓶，你会怕被它们看光吗。不会。你只会嫌它们碍事或者摆得不对。

这些侍女，还有他自己，还有那个竹砚，搁小公子眼里，大概就是会喘气、能动弹的高级家具。功能不同，但本质没差。

驱使物件为你服务，和使用法术解决问题，带来的感觉截然不同。

法术太高效，太没有温度了。

指诀一掐，清风自来，尘埃秽物一扫而空，谁都能做，差别只在熟练度。

可让人来伺候你呢？那里面就有意思了。

你得发布命令，得有人接收、理解、执行。这个过程本身就在展示权力。

我是发布的，你只能听从。

我能评价你做得好不好，快或慢，能毫无缘由地发脾气，骂你蠢，嫌你笨，把毛巾摔到你脸上。

而对方除了低头认错、加快动作、换更谦卑的姿态，没有第二条路。

这叫支配感。

还能顺带解决几个就业岗位，省得底下人闲出屁来。

纵春生前世在上城区，那地方，很多低端重复劳动早就交给机器人了，又快又好还便宜。

但顶级的地方，迎上来的永远是大活人，穿着板正的制服，笑容标准，姿态无可挑剔。

因为要的就是那个真人服务的劲。

机器人把汤撒了，你能把它拎出来痛骂一顿、看它惶恐道歉、乃至让它滚蛋换一个新的来吗？

不能，你只能给售后程序点个差评。

可服务员犯了错，那就不一样了。

活人会低头，会认错，会被你骂得脸色惨白还得挤着笑说对不起。

你一个不顺心，甩个脸色，对方立马心跳飙到一百八，脑子里转八百个弯琢磨自己哪儿得罪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