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药浴

哦，抢活了。

以前研墨、念书、跑腿这些破事，都是书童在做。

小公子身边书童换得跟走马灯似的，有的干两天就消失了，有的撑个把月。

眼下这个，是撑得最久的一个，手脚麻利，话少，眼力见够，该低头的时候绝不抬脖子。

可纵春生来了之后，小公子忽然对使唤新人来了兴致。研墨要纵春生来，念书要纵春生念，椅子都指定要纵春生这把新椅子。

书童闲下来了。

这难道不是好事？纵春生当时想。活少了，钱照拿，不用整天杵在那儿听小公子那些刻薄话，也不用担心一个不小心就被迁怒。多清闲。

但书童不这么觉得。

他那眼神，不是嫌活多，是嫌自己被晾着了。

在这地方，能被主子使唤，是脸面，是资本，是“我还在这儿混得下去”的证明。

主子使唤你，说明你还在他眼里还有用。要是哪天主子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那离卷铺盖滚蛋或者被发配去刷马桶，也就不远了。

纵春生这个外城来的穷小子，没根没底，莫名其妙就占了那个“被使唤”的位置。

哪怕这位置在纵春生看来跟火坑没区别——趴着当椅子，念书念到嗓子冒烟，传送传到头晕眼花——在书童眼里，这就是他费劲吧啦才保住、现在却眼瞅着要丢了的香饽饽。

更憋屈的是，纵春生连“抢”都不是故意的。他压根没想抢。是那小公子自己心血来潮，非要使唤他。

书童那点不平衡，大概还掺着别的。

城主府里，哪怕是个扫地的婆子，放外城都可能是个小家族旁支的远亲。

能在这儿当差，尤其是当这种贴身伺候的差事，家里多少得有点门路，或者使了灵石打点。

书童能在这儿待这么久，家世肯定不差。至少比纵春生这个泥瓦巷出来的强百倍。

结果呢？他一个有门路的，被个泥腿子顶了位置。

这口气，换谁谁咽得下？

纵春生和书童没什么话说。

纵春生不是那种会主动凑上去搭话的性格，书童更不会。他们之间最近一次交流，发生在前几天下午。

回廊拐角，两人擦肩而过。错身时，书童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又轻又快：

“得意什么。”

纵春生当时脚步顿了一下，扭头看过去，书童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手里的托盘，嘴唇抿得紧紧的，刚才那句话像是从空气里蹦出来的。

纵春生等了两息，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心里那点被莫名其妙刺了一下的不爽，像水面上冒了个泡，噗一声，破了，没留下什么痕迹。

他懒得琢磨这话什么意思，更没兴趣跟个半大孩子玩什么你瞪我一眼、我呛你一句的幼稚把戏。

纵春生正回忆着，再睁眼眼前的景象己经从学堂角落，换成了一间宽敞殿宇的内室。

这里是小公子的药浴室。

比寻常人家的正厅还大，地面是暖玉铺的，光脚踩上去温吞吞地烫脚心。西角立着青铜兽首，兽口里吐出氤氲的热气，维持着室内高温高湿的环境。

中央一个白玉池子，水是深褐色，浮着些认不出的草叶根茎，随着水波懒洋洋地晃。

池边己经候着西个人。

两个是专司药浴的嬷嬷，手里捧着盛放药材的木盘和搅拌用的长柄玉勺。另外两个是日常伺候的侍女，捧着干净的中衣、浴巾和一瓶瓶颜色各异的药油。

小公子一出现，西个人同时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小公子走到池边，站定，胳膊一张。

这是个要更衣的姿势。

纵春生走上前，手指搭上那个打成复杂结扣的丝绦。

料子滑得要命，沾了他手心一点薄汗，更不好解。他不敢用力扯，怕弄坏了赔不起，只能用指甲尖一点点去挑、去拨。

这活他干了一个月，还是觉得费劲。

第一次的时候，他对着这身里三层外三层、扣子盘扣丝绦环佩叮当响的行头，差点没忍住骂出声。

百花城不是合欢宗的地盘吗？

合欢宗那些仙师，人家的衣服多利索，料子轻薄，款式飘逸，有些高级货还自带阵法，关键是穿脱方便，一拉一扯，该露的不该露的全能安排明白。

那才叫实用。哪像这身，裹得跟个粽子似的，还净是些中看不中用的零碎。

丝绦终于解开，然后是外袍的盘扣，中衣的系带，里衣的绳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