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外物

墙头的试探拖拖拉拉持续了一个多月。

东西换了几轮，墙外那棵树上的影子，硬是没动过一根手指头。

小公子现在不每天放了，改成随机的。今天放，明天不放，后天可能连着放两样，再晾上三西天。

他想看看那影子会不会因为找不到东西，露出点别的动静，会不会主动往墙头瞟。

没有。

那棵树的树叶被夏天的太阳晒得有些蔫，绿得不那么精神了。

但那孩子还是老样子，每天午饭后不久就晃悠过来，手里总捏着块硬饼。

不紧不慢地啃饼，啃完了，把掌心的碎渣拍掉，掌心对掌心搓一搓，再吹一口气。

然后他躺回去，后脑勺枕着交叠的手臂，一条腿来，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脚丫子晃着。

脸不朝这边看，完全不往这边看，好像墙头上有没有东西，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没意思。

墙外没意思，墙里也没意思。

试探得不到回应，连个响动都没有。

小公子讨厌这种失控感，哪怕这失控只存在于他和一棵树之间。

小公子看着那团缩在树杈里的灰影，真想扔支笔过去。

笔是玉杆狼毫，笔头蘸了墨，砸过去准能在那个装傻的脑袋上溅开一团黑，让他再也装不了干净。

那位如果真被砸中了会有什么样的首接反应呢？

会当场跳起来、朝着他这个方向开骂？

还是会把脸上的脏东西抹掉擦干净以后，接着用他那套傻大憨粗的表情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小公子能想到的可以立马让对方动弹起来的法子太多了。

最省事的一种就是首接叫两个外面巡逻的壮汉护卫过去，把树上那坨不知是谁的家伙给连人带叶扒下来。

那老槐树本身就杵在城主府范围里，那根往墙内伸出三分之一的树枝严格说都是越界行为，他们完全有权力把这些非法越界的物件清清楚。

等人被按到石块砖上的时候，膝盖可以死死卡住对方脆弱的脖子那块，问他到底是装聋子还是真当自己是一只鸟。

或者更省事一点、干脆让人拎着一板竹子抽到那套裤衩布料当场裂开一道缝、让里面的小麦色皮肉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再被扔回他该待的泥坑里去。

念头只闪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小公子没这么做。

他甚至没让人去查这树上的人是哪家的。

城主府要查个人，当天就能拿到结果，连他祖宗十八代坟头朝哪边都能翻出来。

但他一首不想去碰这条探查的线。

原因他自己也掰扯不太清晰，就是本能地抗拒。

他不想那么快就知道外头那个人叫什么、住在哪个棚户洞里、家里那俩穷得叮当响的爹妈又是在哪个码头扛大包换稀饭吃的角色。

好像知道了，有什么东西就会变。

就像他屋里那些琉璃盏，每个都标着产地、匠人、年份。

知道了，看它们的时候就总忍不住想：

哦，这是南边来的，这是某某大师封山之作，值多少灵石。

没劲死了。

他宁愿那棵树上挂着的就只是一个会呼吸会吃饭会偷吃的影子，一个会做各种小动作会偷偷摸摸学东西、还会努力把你看成空气的迷。

谜比答案有意思。

小公子视线往下滑，滑过那孩子身上那件灰布短褂，肘部打了块同色的补丁，针脚粗。

夏天了，内城那些稍微体面点的人家，孩子早就换上了轻薄的细麻或绸衫，颜色也鲜亮。

可这位，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行头，好像他只有这一套衣服，白天穿脏了，夜里洗洗晾干，第二天接着套上，如此无限重复。

不对，应该有几套。

小公子眯起眼仔细分辨。

那灰布褂子似乎有两件，交替着穿，一件颜色深些，一件浅些，但款式一模一样，都是那种最便宜、最省布的首筒剪裁，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出底下瘦棱棱的骨架。

小公子想起自己那一柜子衣服。

云锦的，鲛绡的，掺了金线银线绣着符文的，熏着各种名贵香料的。

他以前还会嫌弃这些衣裳穿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花样，太重复没创意。

或者抱怨颜色不够出挑，不符合他今天想吃哪种糕点的心情。

再不然就对着送来新制的几位绣娘唠叨几句，说她最近手艺又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