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真没意思

走廊走到中间、靠围墙那边拐角的时候、外头街上突然挤进一片嘈杂。

他的小耳朵噌地一竖。

“父亲，院墙外头有嗡嗡嗡的动静。”

“百姓听说你今日测灵根，挤在街口想沾点仙气。”

“仙气是什么。”

“就是他们觉得，离你近点，能沾到好运。”

小公子偏个脑袋，朝那些哄闹声来源使劲看。

回廊外面那雕花木窗格子一排一排放着，透过它们往外瞧就能见着院墙上面那几茬伸进墙内的一株大槐树枝桠。

再往上，只剩一片洗不干净的陈年老鸭绒那样的麻纸天气。

“我想出去看看那些人挤来晃去是什么样子。”

“人有什么好看。”

“就看。”

于是有了秋狩祭这趟出门。

小公子长到这个岁数，是头一遭正式踏出门槛去街面前。

城主亲自蹲在库房翻腾了好半晌，给他把里外几层行头给码得像个移动蚕蛹。

贴身先是一层柔软又贴肤的小内衬，再加那件温玉的松绿盘银袄、然后是一袭披在身上能遮风雨的光面狐裘，颈窝里还给别了块捂不热的玉疙瘩，掌中还得紧紧捏着他那个从家带出来的琉璃珠。

车驾大老远停在大门外的影壁正前，车子左右侧围了一圈八个长得跟门神差不多彪悍的高大护卫。

随行在轿尾巴的那俩老头子、是从丹鼎宗高薪挖来专给他一人调理气色的，一人怀里揣一把各色的药盒子。

这位从头到脚裹得严实的小公子，就露着那双湿嗒嗒的眼珠子，跟一个鼻尖呼吸气的小缝，外面的人看也看不清。

一个伶俐的年轻丫鬟伸出手想来接他的腋下往上提，他猛劲把脑袋一晃荡，不肯。

自己探出个爪子，拽住轿厢的小红雕花木槅棱，两只小短腿蹬半天地面，才勉力滚爬进了厢子内部。

累得他那半透明的皮肤下面立刻冒出片青灰，连嘴唇也开始朝熟过了的梅子颜色发展。

车子就这么一晃一晃地往前走啊走。

他把厢帘子扒拉出一个手指宽的缝、眼睛滴溜溜地往外头那街道两旁挤着的花花绿绿溜了过去——

哦，是了，就是画册上常看见的那些玩意。

摆得满满当当的、热气腾腾摊子上的人、还有扎着一排脑袋仰着脖子的傻模样的男女老少。

小公子看得很仔细，眼睛一眨不眨。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这么多颜色，这么多声音。

他觉得眼睛有点不够用。

一切都新鲜，一切都隔着一段距离。

小公子隔空点了那个小玩意，上面插着一个被风吹着呼啦啦转动木头架子，问这叫什么。

他看见那老贩货挂出一排会反亮的红玛瑙珠子，他要瞧瞧。

他隔着车窗又望那个把脸全画满了白漆黑墨红胭脂，在巷子旁演戏挣点馒饼钱的苦哈哈汉子，觉得脸上开了调色板也怪有意思的。

他要的东西很快就被外头候着的随行管事用最快的速度买到手里，再送回车厢。

到了手上，他看那么一阵、用指甲壳戳那么几下，觉得好像跟在画上瞧见的差不多，那份新鲜感噗就散掉一大截。

好像也什么特别的意思嘛。

外面那些东西，看起来花花绿绿，拿到手里，也就那样。

首到他扔出那个咬了一口的糖霜果子。

他看见那个外城男孩野狗一样扑过去，抓起果子就往嘴里塞，糖渣糊了满脸。

小公子愣住了。

果子滚在泥里，沾了灰，糖霜混着泥水糊成脏兮兮的一团。

那男孩抓起来就往嘴里捅，腮帮子塞得鼓起来，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咕噜声，眼睛还死死盯着周围，生怕有人来抢。

小公子眨了眨眼。

他见过灵兽园里那些低阶灵兽。

饲养员扔块肉，它们就扑上去撕咬，互相踩踏，喉咙里发出护食的呜咽。

“他们为什么抢一块我吃不下的果子。”小公子问。

随行的青衣修士弯下腰：“因为穷。”

“穷是什么。”

“就是……家里揭不开锅，身上那件单衣一年西季轮着穿，穿到烂，底下的皮肤冻成冰块也不得棉被盖。”

“就是抬头一看，连狗窝也找不出一个容你落脚的位置。这种时候别人随便吐一口唾沫，那东西落到地面上，你也觉得像颗会发光的饭粒子，恨不得舔回去保命用。”

小公子盯着那个男孩。

男孩己经把果子咽下去了，正趴在地上舔糖渣，舌头刮过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