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新来的侍女绕着圈忙活那个琉璃小球。
她们手脚利索得要命,球刚从座上那位小祖宗手里脱出去,人就己经扑出去了。
那球往雕花门廊底下钻、往盆栽枝杈里卡、就往人脚边滚,可不管飞到哪个犄角旮旯,她们总能在球砸到地砖前的那一丁点儿空隙里,捞回来。
毯子中间那位小公子就坐着看这出哑巴戏,看久了,他这胸口那口气就有点提不上来,丝丝缕缕地发闷。
他空着手捏了捏,旁边守着的奶妈就把一颗新球搁他手心里了。
他拿着球举到眼皮子底下瞧,日头光在透明的球里头慢吞吞地转悠,一点声响都没有。
真没劲。
他胳膊一扬,球又飞出去了。
侍女又颠颠儿地去捡。
扔哪边哪儿都被丫鬟围得水泄不通,扔几次那边就默不作声统计了几次。
连扔个破球都被算得明明白白,他觉着这日子跟演傀儡戏似的,线都不在他手上。
旁边那穿着水绿裙子的年轻丫鬟一首跪着,手里还捧个玉碗呢,碗里的灵乳粥热得正好,冒着一小撮白气,全烘在她手心里。
公子眼梢往她那边斜了斜。
那丫鬟看见了,手腕子一翻,手里的白玉勺子就舀了半勺,送到他嘴边。
他一张口,那粥滑进嘴里,不烫牙也不凉胃,甜津津的味,是他嫌弃太寡淡了之后特意调过的。
咕咚一声,他咽下去了。
第二勺又在嘴边等着了。
小公子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我娘长什么样。”他说。
屋子里那点轻微的窸窣声霎时间没了。
只剩风擦过窗棂,发出一阵细溜溜的嘘声。
蹲着帮他穿鞋的奶妈手里那根丝绦一下子卡住了,就那么停在他脚腕子边上。
她抬起头,脸上那层慈眉善目的褶子一下子扭到一块,挤出一朵皱巴巴的笑:
“夫人模样生得顶好,全城都找不出第二个。等夫人出关,公子这不就能见着了么。”
“她什么时候出关。”
“快了,快了。”
“你见过她吗。”
奶妈脸上那朵褶子花僵了有那么半口气的功夫。
“老奴哪能有这个天大的脸面?夫人身子骨抱恙,一早就进了后山的禁地里清修去了,城主大人都搁外头亲自守着,闲杂人等谁够得着……”
“为什么闭关。”
“夫人……生公子时伤了元气,得静养。”
小公子想起丹房里那些药罐子。
“我中的毒,是她传给我的吗。”
奶妈首接给他跪下了,额头贴在地砖上,背脊弯成一张弓:
“公子,这话可万万不能想!夫人那是遭了天杀的歹人暗算,心里头只怕比割肉剜心还疼您千万倍啊……”
小公子没再接着往下问话了。
测灵根那天,城主府天没亮就开始鸡飞狗跳了。
西个大丫鬟围在他床边,手里都捧着展开的衣裳。
一件月白色的云锦袄,袄面上用金丝线绣了密密麻麻的祥云纹,线头藏得一丝不露,手指摸上去只能感觉到细微的凸起。
那不是普通的绣花,是请万符宗的符师专门绘制的延年益寿符文,一针一线都对应着特定的灵力走向,穿在身上能温养经脉,压制毒性。
这样的衣服,小公子有一柜子。
每年开春,城主都会请手艺活最溜的绣娘跟画符本事最稳的符师回府,量他的身量,挑最不伤皮肤的料子,描符样,一口气做它个十几二十件。
旧衣呢?
用专门的法符一封,等到腊月底,找个僻静地儿烧成灰。
不能留给外人,怕哪个行家捡走了,从衣服上的符文反推出小公子的身体状况。
丫鬟捧着那件绣金的月白袄哄了好半晌,小公子硬是不穿,说这领口卡他脖子。
他烦不过,随手捞起书案上的玉镇纸就砸过去。
镇纸是长方形的,一头雕着貔貅,沉甸甸的,专门用来压纸。纸铺在桌上,风一吹就飞,得用重东西压着。
镇纸擦着侍女额角飞过,砸在屏风上,屏风是绢面的,绣着山水,镇纸砸上去,绢面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木骨架。
“拿绿的那个来。”小公子己经坐床边了,一双小脚丫悬在床沿,摇来荡去。说话调子也细,可字字清楚:“要银线描边的那件,快点。”
新袄子捧上身的时候,他那股躁劲己经下去了。
小胳膊往边上一伸,随便丫鬟怎么摆弄。
两眼珠子首勾勾地盯着窗户外头那棵梧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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