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舟降落时带起的风,掀动了叶宸澈鬓边一缕碎发。
“前辈。”叶宸澈纹丝未动。
徐执事脚步一顿,眉梢微挑。
他活了两百三十七年,见过的天才能填满整座青云巅——傲的、痴的、狂的、冷的,形形色色。
却从未见过一个刚测出极品变异灵根的少年,在三大宗门抢着递橄榄枝时,说出这两个字。
不是“是”,不是“好”,是“前辈”。
然后顿住。
“晚辈斗胆,”叶宸澈垂下眼。
他的睫毛很长,此刻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能否……给晚辈西日时间?”
徐执事愣住了。
苏主事也停步回眸,厉管事的目光如剑扫来。
“西日后,宗门飞舟方才启程返航。”叶宸澈握紧拳头,指节泛白,“这西日,我想……一个人在城里静一静,理清思绪。”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今日之事太突然。晚辈一介凡人,昨日还在为下一顿饭发愁,骤然得知身负灵根,又被三位前辈如此厚爱……”
他停顿了很久。
“心绪纷乱,恐仓促抉择,辜负宗门期许。”
风卷过台面,吹动未收的测灵碑帷布。
徐执事盯着他,半晌,捋须的手顿在半空。
苏主事轻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有惋惜,却也有一丝更深的欣赏。
现在,能在绝世天赋、众宗哄抢的当口,仍坚持要“想一想”的少年,太少。
厉管事收回了目光,抱臂不语,崖灰色的衣摆在风中纹丝不动。。
“……也罢。”徐执事缓缓放下手,声音竟放软了几分,“西日便西日。
落霞城内有一家‘归云居’,是我青云巅名下产业,你且去住着,房钱记宗门账上。”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银色令牌,又取出一枚流转着微光的传讯玉简塞进叶宸澈掌心:“西日后辰时,北门外飞舟启程。你若来,老夫亲自迎你上舟。”
叶宸澈低头看着掌心的东西,喉头忽然有些发紧。
银色令牌冰凉,边角刻着流云纹,背面一个“巅”字,古朴沉厚。
“多谢前辈。”叶宸澈躬身,一礼到底。
徐执事看着他,忽而低声道:“西日后你若不来……”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营帐。
苏主事路过他身侧,温声道:“无论入哪宗,丹道有疑,皆可来听潮楼寻我。”一枚水蓝贝壳落入叶宸澈手中,触手生温。
厉管事什么都没说。
走出三步时,那柄无鞘长剑在地面轻轻一顿。
“剑心贵在坚定,不在犹豫。”他背对叶宸澈,“但想明白的坚定,比冲动更可贵。”
三人背影各自没入暮色。
叶宸澈站在原地,攥着三样东西——
银色令牌、水蓝贝壳、传讯玉简。
沉得坠手。
远处,王景轩恨恨收回目光,一脚踢翻了脚边碎石。
“走!”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
……
归云居在三曰后街,闹中取静。
叶宸澈推门进去时,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喑哑的呻吟。
店小二正在柜台后打盹,听见动静,懒洋洋抬眼——然后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似的弹起来。
店小二见少年一身粗布旧袄,洗得泛白,袖口还有未洗净的木屑,却手持青云巅令牌,在昏暗的堂屋里明晃晃地刺眼。
“客、客官——”店小二舌头打结,“您是要……”
“一间房。”叶宸澈声音平静,“临街,二楼。”
“有有有!天字三号房,临街,敞亮!”店小二麻利地取了钥匙,
又殷勤得近乎惶恐地添上热水、茶点、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您慢用,有事尽管吩咐!”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世界安静了。
他慢慢坐进窗边木椅,背脊抵着冰凉的椅背,那一口气才终于松下来。
极品变异灵根……
百年难遇……
三大宗门争夺……
这些在脑海里来回滚,他低头,张开手掌。
这双手,
粗糙、有茧、指甲缝还残留着李伯院子里刨花的木屑。
三个月前,他还在深山吃野果、与流浪汉抢桥洞、用滑轮设计图换来六两银子。
现在他怀里揣着八十灵石……
八十灵石。
王景轩的跟班把锦袋塞过来的,那袋子沉甸甸的,硌着肋骨。
他没来得及数,只知道很多,多到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窗外夜色渐浓,长街亮起零星灯火。
他摸出玉佩,放在掌心。
月色下,月色从窗棂缝隙漏进来,极淡的一缕,正落在那枚白玉上。
白玉温润,梅花纹路泛着极淡的幽光。
坠崖那天,它随他坠崖;
昏迷五年,它护他化梅;
醒来时它吐出护照与身份证——那是故乡最后的信物。
你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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